沙之园中吟唱

作者：手岛史词

第一卷 楔子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那还是众神仍对人言语、与人共存的遥远往昔。世界蒙受诸神的祝福与恩惠，被许诺了安息与寂静。

众神创造了一位美丽的女性，赠予她无数的祝福。而后，最后赠予了她一个“箱子”。并附加了一言：决不可打开。

然而，某日。这位蒙受了众神一切祝福的女性，却打开了那个被告诫不可打开的箱子。只因在意箱中之物，出于好奇而打开了它。

从打开的箱中爬出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被囚禁其中的乃是"灾厄"。从箱中解放的灾厄，转瞬间便蔓延至整个世界。如是，被许诺永恒的平静被彻底击碎。

她慌忙关上箱盖，但为时已晚。灾厄已蔓延至全世界。然而，从箱中仍能听见声音。

请放我出去——

女性侧耳倾听，那声音如是说。

——我是"希望"。恳请您，放我出去——

她，再次打开了箱子。被释放的希望化作了二十九个碎片，散落向所有人们的身上。

而后，众神收集起被释放的碎片，创造了一个孩子。为了镇抚灾厄。

据说，由碎片造就的众神之子，仅会百年显现一次。

人们将那孩子与二十九个碎片以“刻印”铭刻，烙印进万物之中。

于是，人们得以凭借自身之手驱赶灾厄，亲手介入。

第一卷 序章 赞歌

『――这个世界曾蒙受诸神的祝福与恩惠，被许诺了安息与寂静――』

铺满平整石砖的宽阔街道。喧嚣停滞，所有人都驻足停下。许多人面朝同一方向，凝神倾听着什么。有人纯粹投以羡慕的目光，有人暗藏决心紧握双拳。我拨开人群向前走去。

『――然而某日，一位蒙受众神一切祝福的女性，却打开了那被告诫“绝不可开启”的“箱子”――』

我的脚步踉跄起来，猛地撞上了前面一个穿着厚重铠甲的男人。

「好痛啊！你看哪儿呢――！」

铠甲男烦躁地转过身。他的面甲敞开，露出胡子拉碴的中年面孔，但一看到我的样子，顿时表情惊恐，僵在原地。

『――被囚于箱中的是“灾厄”。箱中释放的灾厄，转瞬间便蔓延至整个世界――』

男人因恐惧而面容扭曲，向后退去。这又撞到了周围其他人，引来更多视线与关注。人们纷纷讶异地回头，随即也露出与男人相同的惊恐表情，僵立不动。

是的。我的模样，就是会让人如此反应。

「诸神已抛弃我们了吗？不，灾厄虽被释放，但救赎亦已降临。」

但是，我早已没有了他们所以为的那种、能够降下灾厄的力量。

那些惊恐的面孔在我眼中渐渐重叠。视线开始模糊。

「……还不行……还不能在这种地方倒下……」

「神为镇抚灾厄，遣来了自己的孩子。」亦即“神子”――

周围的人们自行避让开来。道路空了出来。我挤尽最后一丝力气，沿着那条路前进，然而――

「――啊……！」

纯白的石砖地在眼前铺开，坚硬的触感撞击着脸庞。我终于脚步一绊，摔倒在地。

――必须站起来……。

灾厄迅速蔓延至整个世界。永恒的安宁被彻底击碎。

但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虽值正午，街道的石砖却异常冰冷。

『――救赎之手已然伸出。百年一度，神子为将我们从灾厄中拯救出来，将会降临――』

身体已经动弹不得。

――嘈杂、嘈杂、嘈杂――

似乎听到了什么。――啊，是了。是那个声音。那个偶尔能听到的、呼唤我的声音。

不知道你是谁，但真遗憾啊。我已经……动不了了…………

周围的声响渐渐变小。有种一切正远去的感觉。然后，难以抗拒的睡意袭来。不能就这样睡去。这点我很清楚，但已经无能为力了。

『――神子确然许诺了救赎。然而，我们只需依赖他或她便足矣吗？――』

远处还能听到某种演说声。如果只需依赖就能得救，那先来救救我试试啊。这般闹别扭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喂，你怎么了？振作点！」

就在眼前渐渐发黑之时，有人突然摇晃了我的肩膀。

是谁呢？真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偏偏对我这样的……。我想回应，却似乎只能发出呻吟声。

『――不！若神子将拯救我们，我等不也应守护他或她，免受灾厄吗？――』

不知何时，我被（那人）抱了起来。长长的发丝垂落到我脸上。不是我的头发。是抱着我的那个男人的。

「发生什么了？能听见吗？」

男人拼命地向我搭话。但是――您问发生什么了？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那么羞耻的事情……。

『――在此百年一度的节点，神子确已降临。那么我们应做之事，便是继承英杰鲁奇尔·奎兹的遗志――』

演说仍在继续，但我已经失去了意识。

第一卷 第一章 森林魔女

「……起……快起来……」

「唔嗯？」

「快起来。」

「……再睡五分钟嘛，妈妈……」

「我不是你妈妈。」

这个声音是……

我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陌生的黑暗。而且空间非常狭窄。

「总算醒了。快出来吧。」

「哥、哥哥……？」

是克拉克夫特·桑多，这个教堂的神父。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总是陪我玩，所以我叫他「哥哥」。虽然年龄相差挺大的，但他还是可以被叫作哥哥的年纪。

「虽然我也觉得不可能，但你是怎么进到这里面的？」

克拉克夫特伸出他宽大的手掌。我也伸手想抓住，却被他一下子轻轻拎了起来。

我刚刚待的地方，是床下的一个小储藏室。

不过里面放的并不是食物，只有些华丽的烛台、像碗一样的圣杯之类的祭器。此外就是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的破烂、书和碎布头。

狭窄到只能容我一人进去，再也塞不进别人。如果是大人的话，恐怕只能从上面探头往里看吧——就是这么个小柜子。

——就在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克拉克夫特会提着灯。

这虽然是个小教堂，但天花板不是茅草铺的，而是坚固的石造结构，非常高。墙上排列着装饰有古老文字的柱子，柱子之间是朴素的大窗户。

然而，从窗户窥见的，却是漆黑无光的夜空。

「诶？为什么？已经晚上了吗？」

「是啊。因为你一直不回来，你爸爸妈妈也很担心哦。」

「可我们是在玩捉迷藏啊。大家呢？」

「已经回去了。因为怎么都找不到你，以为你先回去了。」

「过分。我明明好好藏着的。」

「……你听好，现在已经快到天亮的时间了。你知道大家有多担心吗？村里的男人们还以为你迷路进了森林，都去找你了。库斯卡担心你，一直哭个不停。」

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我在玩捉迷藏的时候直接睡着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对不起……」

眼前的光景开始扭曲。眼泪涌了出来。克拉克夫特轻轻叹了口气。他生气了吧。我本来不想哭的，但泪珠却啪嗒啪嗒地滴落，弄湿了衣服。

克拉克夫特轻轻抚摸着哭出来的我的头。

「好了，总之先通知大家吧。」

这么说着，克拉克夫特牵起我的手，但又像犹豫着什么似的，停下了一次脚步。我觉得奇怪，抬头看他，只见他眉头紧锁，表情非常严峻。怎么了？

我虽然心存疑问，但因为他又一次拉了我的手，所以没能问出口。

当克拉克夫特把手放在教堂门上时，他只推开了一条小缝。从缝隙中可以看到外面有许多火把的光在摇曳。村里大概已经搜遍了吧，看不到什么人了。

「我们不出去吗？」我知道会挨骂，但必须告诉他们不用再找了。我试图把门缝推大些。

「你，别从这儿出去。」

「诶？为什么……」

没等克拉克夫特回答，一个年轻男人跑了过来。是附近一个有点可怕的人。

「找到了吗！」

「啊。在储藏室里。只是睡着了。没受伤。」

「太好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大家都担心死了。」

他像是松了口气般叹了口气，随即又提高了嗓门。克拉克夫特轻轻用一只手制止了他，低声说道。脸上也没有笑容。

「说教的话稍后再说。比起这个，快去把她的父母和长老叫来。还有，她找到了的事，先保密。」

「啊？哦……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点，不，是变得相当糟糕了。」

「怎么了？」

「在这里……有点不方便说。」

他看我的眼神，与其说是生气，倒更像是悲伤。男人察觉到事态不一般，慌忙跑开了。

「怎么了？我、我真的做了那么不好的事吗？」

克拉克夫特没有回答，而是把我推向了教堂里面。他让我坐在一排排整齐的长椅中的一张上，然后抓住了我的双肩。

「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有没有看到我使用那个储藏室？」

「诶？……唔、不知道。也许有吧。」

听到这个回答，克拉克夫特颓丧地垂下了头。就在他松开我肩膀的同时，教堂的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了。

是妈妈。她上气不接下气，但一看到我，连跑过来的工夫都省了，我直接被妈妈扑了个正着。她紧紧地抱住我，紧得快要窒息。想到他们为我担心，又因为害他们担心了，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孩子真是的，你到底去哪儿了啊？让人担心……」

「对不起……我在玩捉迷藏……」

妈妈终于稍稍松开了胳膊（但手还是没放开），转向克拉克夫特。

「神父大人，这孩子到底是在哪儿？」

克拉克夫特摇了摇头，指向里面祭坛的方向。那是个铺着白布的小桌子型祭坛。

「她藏在那里。」

「那里……？」

祭坛前，有块正方形的盖板，以及我藏身的小储藏室的洞口。我以为藏在那里大家就找不到我了。虽然做梦也没想到，会真的让人找不到……

但是，妈妈只是不可思议地歪着头。「在祭坛里面？如果藏在那里的话，应该马上就能找到了吧？」

「不。那里有个储藏室。」

「哈啊……」

妈妈含糊地应了一声。储藏室的盖子明明是开着的，妈妈却对它视而不见。为什么呢？难道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吗？

过了一会儿，爸爸和长老爷爷，还有去叫他们的那个男人回来了（爸爸也比妈妈克制些，但也是抱得我快窒息般用力）。

外面似乎还在找我，时而传来「找到了吗？」这样的喊声。

爸爸他们和长老爷爷交替看着我和克拉克夫特，等待着解释。

不久，克拉克夫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有谁能看见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大家都疑惑地歪着头。克拉克夫特指的，果然还是祭坛前的储藏室。盖子开着。只要看了谁都该明白。然而，大家却只是歪着头。「有什么东西吗？」

听到长老的问话，克拉克夫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看得出他像是在冥想一样做着深呼吸。或许那是在忏悔吧。不久，他睁开眼，这次用清晰的口吻说道：

「那里有一个储藏室。为了存放一些纹章器具，张开了结界。各位应该是看不见的。她藏在了那里。」

长老们皱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她能看见？」

「可以这么说。」

「……这，意味着什么？」

「我张设的是“不可视结界”。如果谁都能看见就没有意义了。而她，认知到了这个结界。」

「神父大人。我们不谙术法之学。能否说得更浅显些？」

面对焦躁的长老，克拉克夫特这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的结界，即便是其他贤者也无法看破。明白吗？即便是立于术者顶点之人，要破坏这个结界也极为费力。而她，既非“龙人”，又毫无术法知识，却将其破坏了。也就是说，她虽为人类之身，却拥有与身为龙人的我同等、甚至之上的力量。这个含义，您能理解吗？」

即使如此，克拉克夫特的说明依然拐弯抹角。我隐约感觉到，这是他极不愿说出口的事。但是，长老似乎明白了。他站了起来，双手微微颤抖着。

「难道……你是说这孩子就是那个？」

「恐怕没错。她正是——」

「哥……哥…………？」

他说了什么？我刚想反问，眼前的景色却变了。

………梦……？

眼前展开的是木板的纹路。看起来非常遥远。啊，对了，这是天花板。

这是哪儿？不是我的小屋。

「醒了吗？」

声音来自近旁。朝右侧望去，看到泛着青色的黑色长发。他刚才似乎在读什么书，但单边手臂上戴着从肩膀覆盖到指尖的沉重臂甲。

「你是……谁？」

「别担心。我现在去给你叫医生。稍等一下。」

「医生？啊，这样啊。我晕倒了吗。」

青年虽然表情冷淡，但语气温柔。他年纪大概二十岁上下，但锐利的碧眼和缺乏表情的面容让他显得年长许多。他合上书站起身，步履安静地走到房门口，将手放在门上。

咕噜噜噜噜噜——

肚子发出了难为情的声音，我慌张起来，但青年已经离开了房间。他听到了吗？没关系吧？

他说去叫医生，但这里是哪儿？墙壁是石造的。旁边排列着高高的架子，上面摆着项链、手镯之类的装饰品。也有放着护手、靴子之类防具的架子。墙上也挂着些刃具，但多是些小型的，最大的也是我能挥动的那种细身剑。只有一把长度接近我身高的长剑靠墙立着，那大概是刚才那位青年的吧。

总之，这里看起来不像是诊所。倒更像是仓库，或者说武器库什么的——这时，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在街上，人人都对我避之不及，而刚才那位青年却普通地跟我搭话了。

难道——

我环顾四周，寻找能当作镜子的东西。幸好附近有个打磨得像镜面一样的器皿。我把它拿起来，确认自己的模样。

“………什么嘛。根本……什么都没变回来啊……”

我失望了。正因为稍微抱了点希望，反而更加失落了。

金属器皿中映出的——

映出的还是我那副和往常一样的脸。

睡眼惺忪的眸子像是淡紫色的紫水晶。若能好好睁开，倒也算得上大而明亮，配上纤细白皙的脸庞，容貌也算端正。即便谦逊地说，也不该算难看。

……但，把这一切都毁了的，是这头暗淡的灰发。我用红绳把它扎起——不如说是层层缠绕起来，好尽量不让颜色显露。这颜色，活像被煤烟熏染过一般。倘若这是银发，或许还能看得过去吧……。

斗篷虽然脱掉了，但缝有〈词〉之“兆印”的手制黑色法衣当然还穿着。一个灰发、身着黑法衣的〈唱术士〉。

——森林魔女——

在这条街上，人们就这样称呼我。

……可是，这真是失礼至极。我确实清楚自己的容貌，而我这身打扮更是雪上加霜，这也是事实。但我才十八岁。也并非出身于什么特别的家族。若不是这头头发变成这样，倘若没有发生“那件事”，我现在应该还在家里帮着做家务，或许偶尔会想着总有一天要离开那个偏僻的村庄，做个普普通通的、丰满的乡村姑娘。

我并非自愿变成这副模样，但任谁看到这头发颜色和魔女般的打扮，都会对我避而远之。然而，刚才那位青年却并未特别警戒，只是普通地接触了我。

为什么呢？

我歪着头，终于意识到了异常。周围的“音”异常地清澈（虽说是“音”，但与普通的声音意义稍有不同……）。这里理应是在街市之中才对。

自然发生的事不该如此。是有某种力量将此“地”镇静了。我环顾四周，不禁打了个寒颤。

周围架子上陈列的并非普通的装饰品或防具，全都是施加了“真名之兆印”的“纹具”。

——真名之兆印——

杰法尔·格拉玛顿——有一种非常古老的文字如此称呼。那是用以书写现今连正确发音都渐被遗忘的语言的二十九个文字。世界纺织——也被如此称呼的那些文字，与同样二十九个印记和名称叠加，所创造出的蕴含力量的“刻印”。那便是所谓的真名之兆印。

——危险——

但这当然也是危险之物，本不该将如此大量的刻印集中在一处保管。

能做到这般镇压大量纹具……此地的管理者，看来是位拥有相当力量的人物。

我正如此观察着，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靠近了。接着门被打开，但出现在那里的并非刚才的青年。

他与方才的青年一样是黑发，但此人的发色更深，近乎可称为漆黑。头发剪得短而整齐，从太阳穴附近有编好的发束垂下。这是术者的装饰。身高不高不矮。穿着看似高档的毛皮衬里的束腰外衣，但从肩上斜挎着一条绣有兆印的长长饰带。

这个人——〈唱术士〉。看到他的脸后，我歪了歪头。男子并未睁着眼睛。并非眼睛细长，而是完全闭合着的。

——盲目——

男子未持手杖便走了过来。我正想从床上下来，他却用一只手轻轻按住制止了我。——眼睛看不见，怎么会知道我正要起身呢？——「请就那样躺着吧。我是奥波罗。虽非医师，但也算是略通其道。」

——医生？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我身无分文。就算看了医生，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支付。况且我倒下的原因……暂且不提，根本没什么需要诊疗的。

「啊，那个。感谢您帮助了我。但是，那个，我，现在，身上什么都没带……」

听我这么说，男子——奥波罗明显地皱起了眉头。嗯，这也难怪——我正这么想……。

「我认为，在濒死的患者面前提起钱的话题，是再煞风景不过的了。」

奥波罗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吃了一惊。这世上，果然还是有好人啊。自从头发变成这个颜色以来，就再没人对我这样说过话了。……啊，对了。这个人，他眼睛看不见。所以才会……即便如此，高兴的事还是让人高兴。但是，

「那个，我，既没生病也没受伤啊……」

「这程度的事，不说我也明白。老实说，我正担心您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诶？诶？那、那个，我，那个——」

怎么办。对方似乎以为我是重病号或是别的什么。

奥波罗对我的样子浑然不觉——嘛，也是当然的。他看不见嘛——脸上浮现出仿佛安抚般的温柔微笑。

「我会尽力而为的。虽说让您别担心或许是强人所难，但此刻还请您暂且相信我。」

「……那个。不好意思。我真的没事。我想您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听我这么说，奥波罗露出了困扰的神情。

「我虽只是术士末流，但也不至于无能到察觉不出您的症状。您的状况已恶化到昏倒的程度了。若您说无法信任我，那也无妨。但是，我想帮助您。还请您不要如此警戒。」

「那个，我真的没事。虽然昏倒在路边这事无可辩驳，但我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并不是什么需要如此担心的事情。」

或许是终于察觉到对话对不上，奥波罗露出了些许愕然的表情。接着，他以像锡兵人偶般僵硬的动作转向后方。只见方才的青年正倚在门口。

「……卡农。难道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不知。她倒在你店门口，我只是把她带回来而已。」

「卡农！我家又不是诊疗所！真是的…………」

奥波罗大大地叹了口气。看来总算沟通上了。怎么看都是那位长发青年——名字好像是叫卡农——把我搬进来后小题大做地嚷嚷了一番。所以奥波罗才会如此郑重其事吧。

「不好意思。这里，原来是店铺啊。那个，我无意给您添麻烦。我这就离开。」

我明白了。果然，这里是个仓库。他刚才也吼了这里不是诊疗所，大概也没有别的房间了吧。

——然而，正当我要起身时，奥波罗慌忙按住了我。

「您神志清醒吗？不，您难道真的没有意识到吗？意识到自己处于何种状态。」

「那个，是误会。我并非患了什么病。只是今天碰巧身体不太舒服而已。」

我忙着辩解，不知为何，奥波罗却像引发了头痛似的抱住了头。

「…………不，我明白了。这类事情本应对本人保密，但既然您如此毫无自觉，那也没办法了。」

「诶——？」

奥波罗将手伸向我的额头。

「——以《金》之名下令。触及之物啊。显现汝之名。」

那是我所不知的术。不顾我的困惑，突而其来的事态发生了。

眼前的景色如同水面般摇曳。伸出的手也好，奥波罗的脸也好，都变得扭曲，随即猛地弹开。

「呀！」

啪！——伴随着一股仿佛被推开的冲击，我倒回了床上。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奥波罗脸上仍挂着和善的微笑，但他的脸颊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奥波罗若无其事地擦拭着，但出血似乎完全止不住。

为什么？被施术的不是我吗？我虽然困惑，但还没迟钝到无法得出答案的地步。

「仅仅是从外部稍作干涉，便是这副光景。现在您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吗？」

「是诅咒……？」

术的种类繁多，但那些会给对象带来惨痛苦楚、施予毫无慈悲的死亡的术，被称为“诅咒”，为正经的术士们所敬而远之。据说强大的诅咒，光是试图解除，就可能将旁人也卷入其中。

奥波罗使用的术我虽不认识，但从其<词>的排列方式，也能看出那是属于诅咒一类的东西。但是，单凭如此就展现出这般强烈的排斥反应的诅咒，我闻所未闻。

「是的。而且，不止一个。有的部分相互交融，有的部分则彼此排斥。相当棘手啊。」

「怎么会……为什么，我会被下诅咒……」

「看来您是真的不知道呢。不巧的是，我并非解咒的专家。虽然有精通此道的人，但是……」

「联络不上吗？」一直沉默着的卡农开口道。

「……是的。完全联系不上。那个放荡丫头，真不知又在哪里游荡，信是寄出去了，但不知何时才能送达。」

「嘛，如果是“卡特蕾亚”的话，不是也会观星占卜吗？估计她会自己找上门来吧。」

「那样的话，她肯定会带着麻烦事一起来。真是的……」

「那个……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啊，真是失礼。总之先做些应急处理吧。您具体是哪里不舒服呢？」

「那个……我从刚才就一直说。我并没有哪里不——」

咕噜噜噜噜噜呜——

——那是，仿佛某种野兽的咆哮。奥波罗猛地一颤，向后退了一步，卡农的手则按上了靠墙立着的长剑。

一阵尴尬……………的沉默………。

「……………是不是，该拿点吃的来？」

确实，必要的应急处理正是这个。

奥波罗快步走出了房间——对于盲人来说，脚步倒是毫不迟疑——卡农也终于将手从剑上移开。

我羞得满脸通红，用被子蒙住头，卡农却毫不留情地道出了真相。

「难道说，你是饿晕的？」

我在被子里只能瑟瑟发抖。——别说了。太丢人了。

奥波罗给我拿来了热汤和面包。我几乎一口就将其吞下肚，奥波罗也嗤嗤地笑了起来。

「看来需要再来一份呢。」

「啊呜……不好意思。」

第二次端来的盘子里，盛着续杯的汤和作为储备粮的肉干。把这些也吃完后，我才总算松了口气。

「好了，稍微冷静些了吗？」

「是的……多谢款待。」

「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吧。施加在您身上的诅咒非常强大。老实说，您能活着几乎可以说是奇迹。所以，您对是在何时何地被诅咒的，有什么头绪吗？如果能知道一些，或许能帮助锁定诅咒的来源。」

与其说是头绪，不如说，我清楚地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被诅咒的。

我也明白他是真心想帮助我。

「直接的缘由我不记得了。但是……」

「但是？」

「……我的村庄，名叫登德里。」

「……多少应该听说过吧。在术士之间，这事大概已经传开了。」

「有幸存者吗……？」

「……只有我一个人。」

「您一定受苦了……」

奥波罗并没有用笨拙的言辞来安慰我。

「奥波罗。难不成，那个登德里，是指“那个”登德里吗？」

「你们还听说过别的什么吗？」

「……不。」

卡农靠在墙上，轻轻咂了下舌。那是尽人皆知的事件。我居住的村庄——登德里已经不复存在。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没人清楚。毕竟连我这个当事人也什么都不记得。

只是，在村庄曾经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片广袤的沙漠。道路、森林，甚至连河流都像是被从中挖去一般，戛然而止。流淌的河水对于广阔的沙漠而言，与滴落一滴水珠并无太大分别。

"那天"，这里——赫利奥多尔公国与西南方的安柏共和国交界处，地图上赫然出现了一片空白，是突然出现的。仅仅在一夜之间。附近的村庄似乎也有几个被吞没了。据说，有从邻近村庄来的人提到，曾看到不祥的黑光倾泻在登德里的方向。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想不起来也情有可原。那么，您有没有自觉到的任何症状？再细微的事情也没关系。」

「没有。至今为止我都能正常生活。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诅咒了。……那个，我想，这头发也是那时候变成这样的。」

「头发……吗？」

听到奥波罗困惑地反问，我才想起他眼睛看不见。

「啊，对不起。我的头发是灰色的。从那时候起就变成这样了——」

「灰色——？」

奥波罗踢开椅子站了起来。他的表情完全是大惊失色。

「有什么不妥吗？」

卡农的话，似乎也没传到奥波罗耳中。灰色头发的人，除了是"秽多"，不可能是别的。他会动摇也情有可原。卡农大概不是不知道，但佣兵之流好像不太在意这个，

所以才没放在心上吧。

「难不成……竟然……不，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倒也说得通……」

「啊，那个，瞒着您这件事我很抱歉。对不起。」

奥波罗似乎终于回过神来，表情变得与刚才截然不同，十分严峻。果然，看到这种表情的变化，还是让我心里难受。

「在头发颜色改变的时候，您就应该察觉到了。您既然是〈唱术士〉，又幸存了下来，就更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为什么发生了如此明显的变化，您却没想到是诅咒呢？」

奥波罗在生气，但原因并非我是秽多之人。我明白，即使知道了这个，他依然在担心我。不知为何，这让我感到胸口一阵发紧，不知不觉间，我已是热泪盈眶。

「喂，奥波罗。适可而止吧，她哭了。」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那个，从来没有人……像您这样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所以……」

直到我停止哭泣，奥波罗他们都一脸为难地相互看着对方。等我终于平静下来后，诊察（？）又开始了。

「还有其他在意的事情吗？」

「术法……那时候的事也是这样……我有些事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的事。」

「像是小时候的事，和朋友一起玩的事之类的……和这个有关系吗？」

「……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您认为这是副作用吗？还有其他情况吗？」

「呃，那个，虽然不是在找借口，但我的术法本事退步了，以前能用的术现在有些用不了了之类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为您准备一些能起到辅助作用的纹具吧。这样应该能稍微正常些——」

「其他……没什么特别的了」

「有没有陷入发作或昏睡状态？」

「没有。」

「其他能力有下降吗？」

「没有特别值得在意的地方。」

「昏倒这是第一次吗？」

「头晕的话，以前也有过，但我想大概只是肚子饿了…………」

「…………您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啊。」

提问终于结束，奥波罗似乎陷入了沉思，垂下了头。

「怎么样？能治好吗？」

「……我无能为力。不找到卡特蕾亚，事情就无法推进。」

「果然不行吗？」

「卡农。登德里事件是三年前的事了。她从那时起就一直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虽然一时难以置信，但眼下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看来那位叫卡特蕾亚的人，似乎对诅咒很了解。……诅咒？我不由得想了起来。

「那个，这是在“那事件”发生之前就有的情况……」

「是什么？」

「我一直能听到某种声音。虽说声音，也只是感觉嘈杂，听不清具体内容……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至少在我开始学习术法的时候，就已经能听到了。

混杂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中，时而会对我说话的"声"。

总是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隐约能感觉到，那是在呼唤我。

曾经只跟师傅商量过一次，却被一句「那一定是神明的声音吧」给笑着打发了。

奥波罗深深地叹了口气。

「…………哎呀呀。看来，恐怕是真的了。」

「什么是真的？」

「……是我们这边的话题。那个声音，现在还听不清楚吗？」

「诶？是的……不过，感觉从那件事之后，听到的间隔变短了。」

奥波罗像是引发了头痛似的，用手按着眉间。

「有一点可以说，那个声音没有危害。所以，请不要太过在意。」

「请不要在意……？您知道些什么吗？那声音似乎只有我能听见。而且……一直在对我说“请不要回应”。」

「绝不能回应那个声音。」

这次轮到奥波罗着急了。他一改先前温和的表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力。我不由得沉默下来，卡农代我问道：「怎么回事？」

「意思是，她在这里并非偶然。」

「……也就是说？」

「英雄祭——在这个时期，她身在此地。这或许是必然。」

奥波罗语气沉重地说着，卡农锐利地瞥了我一眼，然后陷入了沉默。是什么？"英雄祭"。说起来，刚才街上好像有人在演说……。

是察觉到我的困惑吗？奥波罗从墙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盒子。……这个人，该不会是能看见吧？没拿手杖。毫不犹豫地就拿下了架子上的东西。

小盒子里放着一枚嵌有某种纹章的吊坠。描绘出柔和曲线，像是流星形状……确实是〈金〉的兆印。

「这是我制作的纹具。应该能帮到您。请收下。」

「纹、纹具？那个，这个我不能收。我没有什么可以支付的东西。」

奥波罗无视了我的话，将吊坠塞进我手里。

「请您收下。您必须多一些危机感。除了诅咒之外，您也必须保护自己。」

是什么意思呢？我刚想反问，却被塞入手心的吊坠触感打断了思绪。

像是鳞片般的圆润六角形吊坠。我能感觉到，其中编织了多么强韧而致密的〈词〉。仅仅是拿着，就仿佛被注入了力量。不经意间，有种被温暖空气包围的感觉。

「好温暖……」

我老实地说出感想，不知为何奥波罗却噗嗤笑了出来。

「不，那只是您周围的空气恢复正常了而已。」

「诶……？」

我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嘛，看来您对这方面也毫无自觉呢。您周身一直散发着非常不祥的气息。这是瘴气。这个吊坠里编织了盾之〈词〉，能一定程度上中和它。您不觉得奇怪吗，街上的人都对您避之不及？」

「诶？因为，那是，头发的颜色……」

「怎么可能仅仅因为头发颜色，所有人都对您避之不及呢？」

「所以，才把您搬来了这个仓库。这里张设有结界，能稍微镇住您的瘴气。」

我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不，或许这根本不是反驳的时候？我张着嘴愣在那里，奥波罗从床上拾起了什么东西。叠好的布？啊，是我的斗篷。

「很好的斗篷。七曜纹章。只要有这个，基本形态的术应该都能运用自如了吧。而且，它拥有很强的守护之力。请您好好珍惜。」

奥波罗轻易地道出了编织在我斗篷上的纹章。围绕胸前扣具的圆形纹章，其中编织了七个兆印，正是"七曜纹章"。没错，这是对于我来说过于高级的斗篷。

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如此温柔对待了。不但请我吃了饭，还收到了纹具。虽然想至少表达一下谢意，但我身边有价值的东西，也就只有七曜斗篷了（这个实在不能送人）。

稍稍思考了一下，我决定提出一个建议。既然他能镇住如此多的纹具，那应该也能承受我的兆印。大概，这不算失礼吧。

我直视着奥波罗的脸。感觉对方也像是用隐藏的眼睛在看着我。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向您赠送我的兆印，可以吗？」

奥波罗挑高了一边的眉毛。

赠送兆印——这是术士之间友好的仪式。仅仅是使用纹具的话，有一定知识的人都能做到。但若是铭刻兆印，就另当别论了。

真名之兆印存在二十九种系谱。其中还有数个流派，铭刻兆印之术被作为奥义传承。也就是说，唯有精通某一流派者方能铭刻。一个术士能铭刻多种兆印的情况是不存在的。

而赠送兆印，意味着作为背负自身流派的术士，献上所能铭刻的最高——因为必须如此，所以织入的<词>的精妙程度也不同。因此，更容易诞生强力的纹具，对术士而言是无上的礼物。

然而，赠送对方无法驾驭的纹具，对〈唱术士〉而言是莫大的侮辱。所以，这既是友好之印，同时也带有较量的意味，是一种微妙的风俗。

看样子，奥波罗似乎是修习了《金》之系谱。我的系谱，随着登德里村的消失几乎已经失传，所以应该还算比较珍稀。

我稍作思考状，奥波罗的嘴角缓和了下来。

「我接受吧。」奥波罗说着便消失在架子之间，不一会儿，拿着一把大尺寸的剑回来了。相对于长度，剑幅并不算宽。和卡农的那把长剑属于同一种类。只是，这把还没有装柄。或许还在制作途中。

「那么，有劳了。」

我用双手接过裸露的剑身，轻轻地横放在膝上。然后，用法衣里备着的小针轻轻刺破指尖，渗出血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然后将渗血的手指在剑身上划过。

「——无名而纯洁之器啊，莉卡·恩德沃德赠与您“真名”之碎片。汝之名为《词》——」

剑身上，血痕被引动，形成了一个如同两股缠绕扭曲的双叉枪一般的印记。我缝在黑法衣上的也是这个印。在我编织完言灵的同时，剑身发出“滋”的声响燃烧起来。之后，上面深深地刻下了<词>之兆印。

成功了。我安心地抚着胸口，不知为何，周围却弥漫开一阵沉默。

我疑惑地抬起头，只见奥波罗脸上浮现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那、那个，您愿意……收下吗？——」

是不是有什么不妥？我战战兢兢地将剑递出，奥波罗却跟踉跄跄地像是要倒下般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像是要振作精神般摇了摇头，终于接了过去。

「——〈词〉之兆印啊。回应我的呼唤吧——」

简短的言灵之后，兆印中溢出了淡紫色的光芒。

确认了这一点后，奥波罗深深地叹了口气。

「哎呀呀。我有点明白大家为什么害怕您了。〈词〉之兆印在真名之中也是意义特别强大的。普通人，是不可能刻下这种东西的——“森林魔女”——」

没想到会在这里被叫出那个名字，我的肩膀微微一颤。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谈不上注意不注意，这街上不认识你的家伙可不多。」

卡农抱着胳膊，一脸没好气地说道。

「既然知道……还帮我？」

「……你还有气。」

他的话让我不明所以。

「所以呢？」

「因为还有气，所以就救了。要是想死的话，现在随便你去死。」

他那过于冷淡的语气，听起来简直像带有恶意，但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那个，您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吗？」

我把视线转向奥波罗，他耸了耸肩，哼了一声。

真是些怪人。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卡农则对我板起了脸。

「莉卡·恩德沃德是你的名字？」

啊……对了，我还没有自报姓名。连名字都不知道，这些人却想要帮助我。我意识到，这是隔了许久之后，自己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是啊——莉卡——比起“森林魔女”，这是个好名字吧？」

（第一章 完）

第一卷 第二章 神子骑士

透过教堂窗户窥见的天空，已微微泛白。天快亮了。但大家都沉重地沉默着，谁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我小声地问了问坐在旁边的克拉夫特。

「那个，哥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爸爸妈妈和长老都只是惊讶不已，看起来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克拉夫特带着寂寞的神情，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是必须去做非常不得了的事情的人哦。」

「神父大人！为什么？为什么是莉卡？是不是有什么弄错了……」

「很遗憾，恐怕没有弄错。但是，我想将这件事隐瞒下来。」

「……你疯了吗？隐瞒“——”的存在，可是即便处以极刑也不为过的啊！」

「有人指出，现在的“——”或许并非白之贤者。只要我们不声张，应该不会有人察觉。」

「既然如此，为何不选那位白之贤者，却要说我女儿是呢？」

我已经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总之，我似乎就是那个叫“——”的人。本以为只是绘本里才有的故事，自己被人这么说，总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就像库斯卡喜欢的英雄传奇里的主人公一样。

但是，为什么要那样骚动呢？就算问哥哥，他看样子也不肯告诉我。

妈妈哭了起来。

「到、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在这里的六个人。只要我们不说出去，就不会有问题。」

「为什么必须保密呢？这不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吗？从我们这个登德里村，诞生了“——”啊……」

克拉夫特向那个一脸高兴地说着的男人，投去了充满嫌恶的视线。

「你是想，让这年幼的女孩背负起“——”的业障吗？」

「………确实，是件残忍的事啊。」

长老也悲伤地垂下了头。即便如此，那个男人仍不打算退让。

「那、那莉卡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可是“——”啊！要是告诉大家，你可是能变得比王族还了不起哦？」

「你这家伙！」

爸爸揪住了那个男人的衣领。虽然不太明白，但好像是说我能成为公主？

「莉卡。你没有必要去的？神父大人也这么说了啊。」

「我不太懂，我，能成为公主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

「要是村里出了个——的话，我们这里的生活也能变得更轻松些。你们也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你是说要为了村子的生活卖掉女儿吗！」

爸爸他们和那个男人开始争吵起来。我好害怕。正当我瑟瑟发抖时，长老蹲下身来，面对着我。

「莉卡啊。你似乎是个非常尊贵的存在。但是，你的人生，可以由你自己来选择。让还不到十岁的你做出选择，老夫也知道这很残酷。但是，你必须选择。如果此刻不选，以后恐怕就由不得你选了。」

听了长老的话，爸爸和那个男人都安静了下来。我以为他是说，我想怎么做都可以。

「我，比起公主，更想成为魔法使。」

爸爸似乎很失望地摇了摇头，而那个男人则高兴地拍起手来。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行了吗？」

「嗯……」

「……我明白了。那么——」

「——请等一下。这样如何？」由我来教她术法。至少，请等到她长大到能自己决定人生道路的年纪再说。」

「术法？你这位“龙人”的术法，这孩子能学会吗？」

「我擅长的并非只有《神术》。有一种术，是她能够使用——不，是她应当使用的术。我想教给她这个。」

「等一下。既然要教她术法，那现在立刻公布消息不也行吗？」

「不行。莉卡现在在心智上还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我明白了。那么，这件事就暂时先藏在我们的心里吧。」

「长老！」

「但是，只到十五岁为止。等莉卡满十五岁的时候，让她自己选择今后该怎么办。可以吧？」

「……足够了。非常感谢。」

长老带着那个男人出去了。爸爸抱住了哭泣着的妈妈的肩膀。

看着妈妈他们那个样子，总觉得很难过，我的目光追随着长老他们离去的那扇门。从微微敞开的门缝里，阳光像窗帘一样照射进来。「——库斯卡？」

从那条微微敞开的门缝里，探出一头卷曲的乱发和一张雀斑很显眼的圆脸。是库斯卡。说起来，让她担心了呢。

我不由自主地朝着库斯卡跑了过去。库斯卡也眼泪汪汪地朝我跑了过来。

「莉卡……」

「库——呜哇！？」

突然，库斯卡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我感到呼吸一窒，一股强烈的冲击传来。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库斯卡突然就整个人朝我撞了过来。

话是这么说，也不用撞过来吧……。虽然我想回嘴，但一时有点发不出声音。

「喂喂库斯卡。我觉得太暴力了可不好哦。」

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的克拉夫特，轻轻抚摸着库斯卡的头。

「不过，害你担心了，是莉卡不好哦。」

是我不对？但是，我想起了刚才听说库斯卡因为担心都哭了的事。

仔细一看，她眼睛周围也红红的，而且这么一大早起来本身就很奇怪。她肯定一晚上都没睡。

「呜……对不起。」

「知道错了就好！」

库斯卡心满意足地挺起胸脯点了点头。但是，我的事情到底会怎样呢？

我抬起头，看到克拉夫特脸上浮现出复杂的微笑。

「呐，哥哥。结果，我到底会怎么样呢？」

克拉夫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我会让你成为魔法使的。」

「真的？」

「啊，真的。但是，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约定？」

「对，约定。等你成了魔法使之后——」

我朝着天花板伸出了手。

我……在做梦……又是梦。偏偏最关键的地方想不起来。我……到底约定了什么？总觉得那应该是件众所周知的事。最近好像也听过那个词。但就是想不起来。只有那里，像是被涂黑了一样。

不知从哪儿吹来的寒风冷得刺骨，我打了个哆嗦。我想重新裹好毛毯取暖，才意识到已经是早上了。要是现在再睡个回笼觉，恐怕就起不来了。

我死了心，决定起床。从枕边抓起一个硬硬的东西，终于掀开毛毯坐了起来。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大号短剑。是奥波罗给我防身用的。

我稍微拔出鞘，检查了一下刀身，刀脊上雕刻着梳子般的深锯齿。这是属于“梅因戈什”这一类的刀。一种能绞住或折断对方剑刃、偏向防御的刀。据说很多<唱术士>都喜欢用这个。不愧是奥波罗做的东西，刀柄上果然刻着《金》之兆印。我在薄内衣外面披上斗篷，用水瓢从水瓶里舀水喝。虽然是昨天的水，但还很凉，味道不错。与寒冷的空气相反，这是久违的令人心情舒畅的朝阳。能像这样迎接早晨，我至今仍觉得难以置信。

这小屋里，显眼的东西也就是这个大水瓶和一张工作用的大桌子。除此之外，只有刚才被我掀掉的那条毛毯。没什么人打理过的茅草屋顶，下雨时肯定很惨，窗户也不是玻璃的，只是屏风式的。就算关上也总有缝会漏风。

这绝不是什么十八岁姑娘该住的地方。即便如此，我还是住在这里。……我又没给别人添麻烦。有意见吗？

窗外传来哐当哐当的嘈杂声。我好奇地倚窗望去，只见全身盔甲的高大男人和术士打扮的人们正警戒着四周走过。

是佣兵。他们围在中央保护着的，是那些戴着手套和草帽、背着大筐、农民打扮的男人们。总共十多人。虽然组合相当奇怪，但他们倒也不是在伪装。

「啊……。已经，到那个季节了啊……」

短暂的夏季结束，漫长冬季来临前的最后一个收获季节。风会变冷也是当然的。这座森林里，有很多据说快要灭绝的珍贵树木。这个季节会结出很多能用作珍贵药材的树果。但是，这些树木能留存下来，也是因为这座森林里魔物出没频繁。收获时，必须雇佣那样的佣兵。

不是术士或学者，而是农夫们来负责收获，是因为最早察觉到这些树木存在的是他们，并且他们成功独占了一种类似收获权的东西。对于收入微薄的他们来说，这里的收获似乎是宝贵的重要收入来源。

佣兵团对从小屋里偷窥、看起来就很可疑的我，看都不看一眼就走过去了。没错，从他们的方向是看不到我的身影——更准确地说，是连这小屋本身都看不见。

——森林魔女——

我可不是光凭外表才被这么叫的。师傅也认可我毕业了，兆印我也能刻。我不认为我会输给随便哪个〈唱术士〉。

我再怎么说也是妙龄女孩，加上这森林里魔物又多，所以给小屋张设了结界。从外面看，这小屋只会让人觉得是一片树林，而且还会扰乱方向感，所以一般人很难靠近。即便如此，他们能靠近到这个距离，说明佣兵团里那位<唱术士>的本事相当了得。

我把斗篷裹在冰冷的身体上，茫然地望着走过的佣兵们，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喂。小心点。这一带不就是“森林魔女”的住处吗？」

一个术士打了个寒颤。

「啊……确实是啊。之前也看到有黑烟升起。肯定是又完成新的毒药了。……恐怕，卡斯特王国的王子突然死亡就是那家伙干的。」

「……真是的。喂，不是说是个本事高强的<唱术士>才带来的吗，怎么吓成这样。对自己的本事没信心吗？」

一个把出鞘的剑扛在肩上的大块头佣兵骂骂咧咧，但术士又抖了一下肩膀。「你不懂<唱术>所以不明白。要是看到那个森林魔女，你肯定也得吓瘫。听说她因为太古的诅咒变成了不死之身。那家伙会用古代<唱术>。连这有多可怕都不知道的话，你可活不长。」

对着战战兢兢说话的〈唱术士〉，佣兵脸上的嘲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仔细巡视四周的警惕神色。

「喂、喂。雇主先生啊。森林魔女，长什么样啊？」

「我、我也不太清楚啊。只是听说，见过她的人全都被杀了。而且，是为了让人更加恐惧，花时间慢慢杀死的。」

「啊啊……。听说她瞪一眼就能让魔物服从，长着一头老太婆似的灰发，却是年轻姑娘的样子。肯定是被她附身夺走身体的姑娘的躯壳吧。还有说法是对上视线就会被吸走性命。那家伙就是靠这样活了几百年——」

「——吵死了！！」

咚！

我把手边的花瓶扔了出去。投出的花瓶精准地直击了那个正在说话的农民的侧头部。

「嘎啊啊啊啊啊！出来了啊啊啊！」

与其说是悲鸣，不如说是惨叫，佣兵们四散奔逃。被花瓶直击的大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从他们的视角看，就是有东西从空无一物的地方飞过来，还响起了愤怒声。会引起恐慌也许不无道理，但是，这说的什么胡话。我什么时候，在哪儿杀过谁？

我告诉你，我可从来没把术法用在杀人上。

…………是真的哦？真的啦。

——森林魔女——

对于这个称呼的评价，刚才那帮人的态度已经清楚地说明了。

又一个心情愉快的早晨被毁掉了。我开始梳头，准备出门。

从那以后，过了一个月左右。奥波罗以治疗为名，劝我每天过去。我说「付不起治疗费」，他就说「那就在我店里工作吧」。

奥波罗的店果然是纹具店。他能镇住那么多兆印，说明他果然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

我说「雇了森林魔女的话店会倒闭的」，他就回我「既然有森林魔女在干活，感兴趣的人也会变多吧？」。所以，我们就试着比试了一下……结果嘛，唉，只能承认是奥波罗赢了。

我就这样被正式录用为奥波罗店里的店员。后来我才意识到，他大概是担心我穷得快吃不上饭了。工资我是正常拿的。也没有被扣掉治疗费。

「好了，今天也要工作工作」

因此，得早点准备。我返回小屋，从桌上的篮子里拿了一个面包叼在嘴里，在贴身内衣外罩上黑色法衣。将头发编成三股辫，然后用红绳扎起。刻有“金”纹的吊坠已经戴在脖子上了。

最后，披上缝有七曜纹章的披风。这件披风很大，足以将我的身体完全包裹住。它不仅是纹具，作为防寒用具也很宝贵。

用披风裹住身体后，我稍稍确认了一下布料的触感。这是我的师傅——在“那起事件”中丧生的克拉夫特神父作为毕业礼物送给我的。可以说，这是比我的生命更珍贵的东西。

(——嘈杂嘈杂嘈杂——)

「……又是，那个声音……吗？」

奥波罗虽然让我别在意，但他当时的态度可不寻常。总觉得，他好像隐瞒了什么。不过除此之外他都很亲切，我也明白他是真的在担心我。卡农虽然相当不苟言笑，但他好像天生就是那样，对街上的人（店里的客人）也是同样的态度。

所以，他们想保守的秘密，我决定不去追问。不过，卡农那边好像真的不知道……

我住的小屋，大概是森林里的监视小屋之类的吧。只有一个房间，挤进三、四个人就会很局促。只是用木头钉起来的墙壁，被青苔和霉菌侵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不过因为有水井，饮水倒是不用愁。往森林里走了十几步，回头望去，本该有小屋的地方被茂密的树木掩盖了。能认知到这里有小屋的，只有设下结界的我。穿过树木间的缝隙前进，各处都有带着新鲜断口的树枝伸出来。大概是刚才那群佣兵逃跑时折断的吧。虽然没有血迹，但看起来很容易让人受伤，很危险。

要是披风被这种东西划破可就糟了。我用小刀砍掉那些毛糙的树枝，开辟道路。因为挺常见的，我已经习惯了。

不久，走上一条小径。这是将鲁奇尔大森林一分为二的唯一街道。……话虽如此，也没什么人会乐意穿过这片满是魔物的森林。路面没有用石板加固，到处杂草丛生。大多数人都会绕过森林，走那条像样的路。

沿着这条路向东，能通往邻国卡斯特王国的关卡；向西，则通向这赫利奥多尔公国最大的城镇——鲁奇尔。

——鲁奇尔——

过去，这条街上曾诞生了一位被作为英雄传颂的人物。英雄的名字是，鲁奇尔·奎兹。虽是女性之身，却是在剑与术法上登峰造极的天才唱术剑士。留下诸多武勇传说，其中甚至相传曾介入那场“西之灾厄”。此镇乃承袭其名之地。

无尽延伸至左右的外墙中央，绘有龙与巨剑纹章之门大大敞开。此处乃与卡斯特王国接壤之边境城镇。旅人与商贾往来不绝的商业都市，反之若有侵略亦将首当其冲成为战场。

是故，镀金门扉构造非同寻常，纵使牵引战车之马车亦难轻易破坏。门两侧肩负对抗骑兵之长枪的士兵担任门卫，外墙上亦可见多名需两人合力操作之大弩弓兵士隐现。若将门关闭，此处便仅为一座要塞。

当我抵达门前，门卫倒枪封锁通道。继而从未装饰的头盔中，露出警戒而僵硬的面孔窥探而来。两者皆尚为年轻士兵。

「………我想过去，是需要什么许可吗？」

我投去冷淡的视线，门卫微微向后缩了缩身子。他露怯了。这种时候，我的容貌似乎显得相当可怕。一头怎么看都很可疑的灰发，披风和衣服都是一身黑。再加上，与<唱术士>身份不符的十几岁少女的模样。

一个门卫已经怕得想要逃开，另一个却勇敢地向前迈出一步。他敬了个礼，朝我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多亏了奥波罗的吊坠吧，最近也开始出现像这样不戒备我的人了。说起来，从那以后，就不再被人明显地躲避了。

「森林魔女殿下。今天您看起来心情不错啊。」

「没什么，和平时一样。……话说回来，这个镇上的人好像一天比一天多。不是我的错觉吧？」

从卫兵的肩膀看过去，卢奇尔的大街上人山人海，简直超乎寻常。不只是热闹，根本是人满为患，连通行都很困难了。我本来就不常来城里，但以前绝对没有这么多人。

大道两旁均匀地设置着花坛，虽然还是清晨，早已四处响起招揽顾客和讨价还价的喧闹声。抬头望去，绣着“鲁奇尔·奎兹”和“英雄祭”，还有“神子”名字的垂幕，被风卷得胡乱飞舞。

沿街排列的并非民宅，而是用灰泥和砖头装饰的色彩艳丽的商店。其中也有古旧的木制小屋般的店铺，但这反而更显特色，吸引了不少顾客。

来往的行人也多种多样，有穿着华丽衣服的姑娘们、像是旅行佣兵的身着轻铠的一队人、以及和我一样披着斗篷或长袍的术者打扮的人。还有在路边铺开毯子的行商、调试着鲁特琴音的吟游诗人、以及似乎在搬运商品的身材健壮的轻装男人们等等。

或许是因为北边开始吹来冷风，可以看到各家店铺摆出了很多毛皮制品。另外，不知为何还有成堆的剑、长枪之类的武具。仔细看路上行人，也有很多佩着剑、身穿轻甲或重甲胄的人。是要发生战争了吗？

听了我的话，门卫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睁大了眼睛，然后爆笑起来。

「哈哈哈。魔女殿下看来是漠不关心啊。从明天起就是英雄祭了，连国外的人都聚集过来了哦。」

「嘿诶。好盛大的祭典啊。」

说起来，奥波罗说明天有事要关店。大概是去帮忙准备祭典什么的吧。

「说起来您听说了吗？ 听说那位“骑士姬”又溜出城了。」

「骑士……姬？」

「您不知道吗？ 是赫利奥多尔王的孙女殿下哦。虽然是第四王位继承人，但她本人总是溜出城，惹出骚动呢。」

「哼嗯。很闲嘛。」

「哈哈哈。不，想必不是魔女殿下的对手吧。说不定，她是来看这个英雄祭的呢？」

「既然是王族，没必要特意偷偷摸摸地来吧？」

「唔嗯。确实。那么，目的是近年来频发的“神隐事件”吗？」

那个话题我也听说过。奥波罗稍微提起过。这半年左右的时间里，已经有四个村子的人，不，是活物本身，突然消失了。几乎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是活物消失的事件。顺便一提，我们村子的事件是村民并非村民消失，而是村子整个不见了，所以不能称之为神隐。

罢了，总之这个门卫似乎对那位“骑士姬”殿下很是倾心。大概是因为整天站在这种地方，所以会向往那些话题吧。我随便附和着，走进了镇上。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门卫被另一个士兵夹着脖子勒住了。……是闲聊的惩罚吗？

奥波罗的店，位于穿过繁华街中间的位置，人来人往，是个相当好的地段（不过，我因为头发的原因待着不自在……）。

「早上好，奥波罗。」

走进店里，奥波罗已经在做开店的准备了。卡农好像还没来。他把一个沉重的木箱搬到柜台上，这才转向我。

「早上好。今天您看起来心情不错呢，莉卡。」

「刚才也有人这么说，我就那么高兴吗？」

「不是坏的意思哦。您也是适龄的姑娘了。笑着更适合您。」

他还是老样子，到底是怎么感知周围情况的？光从刚才的对话，或许能靠声音语调判断，但我从没见过奥波罗用手杖。

被他说了些让人不好意思的话，我正不知如何回应，突然脑袋被砰砰敲了两下。

「发什么呆，站着不动干嘛？」

不知何时，卡农已经进来了。卡农也在这家店打工。他和往常一样，只在单边手臂上装备着臂甲。

「喂，那个，能不能别砰砰地敲人家的头？感觉真差劲，像对待小孩子一样。」

「十八岁不还是个小孩子吗？」

「什么嘛。和卡农你才差三岁而已。」

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样较真地顶嘴反而显得孩子气。我有点窘，哼地一声扭过脸去，卡农却像没事人一样开始整理商品了。

………真是的，让人火大。

我正打算开始整理商品——纹具，却被奥波罗叫住了。

「莉卡。今天一开门能拜托你去招揽客人吗？」

「诶？是可以，但为什么？」

平时都是在傍晚，旅行者和佣兵会停下脚步的时候才做的。一大早就招揽，会有客人来吗？

「因为从明天起就要关店了。想在今天之内尽量多做一些营业额。」

确实，既然祭典期间要关店，现在想多赚点也是当然的。不过，路上行人会不会被我“招揽”吸引，我就不知道了。我拿起了平时用的鲁特琴。

「今天，卡农也在吗？」

就算去招揽，店里没人也不行。卡农在店里的时间不固定。有时白天在，有时一整天都不在。也有从开门到关门都在的时候。还经常突然说声“我出去一下”就消失。真不知道能不能指望他。

虽然这话有点那个，但我最近发现，他在的时候，女性顾客的数量会增加。

「……今天，没事。」

看来他今天会好好看店。卡农不在的时候，偶尔会被奇怪的客人纠缠，所以他在，我有点高兴。

打开店门，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这么吵闹，招揽的声音能传得到吗？不过，其实这也是我和奥波罗打过赌的较量。

我把从店里拿出来的小圆凳放下，坐在上面，用力拨响鲁特琴，高声唱了起来。

「——来吧，行走于“真名”物语之人啊——」

杂沓的人流瞬间静止了。

——真名之兆印——知晓其存在的人，听到这句话都会侧耳倾听。我确认吸引了周围的视线后，开始轻轻地弹奏起鲁特琴。

「——在世间尚无言语、亦无音声与名字的遥远往昔，寂静之中存有一道生命——」

和着鲁特琴的音色，我开始编织词章。

「——生命，于某一时刻，对自身为何物产生了疑问——因是唯一的存在，既无发问之法，亦无回应之术——故而，生命将己身一分为二——为了询问己为何物，亦为了回应——」

这首歌，是克拉夫特教给我的。在成为师徒之前的更早时候，我还是个单纯的“小莉卡”的时候，是我称呼他为“哥哥”并亲近他时的往事。

「——于是，他们开始畅谈——相互询问相互回答，不久便开始编织出故事——」

此刻。

我仿佛将身心托付于舒畅的鲁特琴音色，只是继续编织着〈词〉。

「——一切，皆由此编织而成——亦即世间便是众神叙说的宏大故事——来吧，渴望为故事命名之人啊——询问吧，如此便能开启——寻求吧，如此便能给予——汝之面前便有门扉——」

鲁特琴的音色拖着长长的余韵。

要是在这里说这个“门扉”就是指店铺的门，那一切就都毁了吧。

这便是我的“招揽”，也是我与奥波罗较量的真相。用歌唱来招揽本身并不算稀奇，但多数情况下，人们会用英雄传奇或“灾厄之箱”的歌谣。所以，咏唱世界起始之歌还算新奇，能稍微吸引些目光……但是，哎呀？平时的话，到这里总该有一两声掌声的吧。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却不由得向后退去。原本在街道上往来的人们，全都停下脚步，凝视着这边。

接着——震耳欲聋的掌声夹杂着尖叫与喝彩般的声音，如漩涡般涌起。

我慌忙逃进了店里。我还不习惯被人那样注视。店铺柜台旁，罕见的卡农也睁大了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问题既无暇回答，也无必要。下一秒，大量的客人便涌入了店内……

到了午间，客人稍少，我终于得以喘口气。现在奥波罗在柜台。他从不弄错零钱，这点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在柜台后面啜饮着饮料，我不禁叹了口气。

「呼……为什么今天客人这么多？」

「不就是你招揽来的吗？」

卡农又把手伸向我的头，这次却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抬头一看，他伸出的手是那只被臂甲覆盖着的左手。要是被那东西随手敲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疼。看来他是因为这个才犹豫的，结果果然还是用另一只手砰砰地敲了我的头。

……喂，为什么你不在“敲头”这个想法上打住呢？

虽然有点生气，但我也没剩下多少顶嘴的力气了。

说起来，卡农为什么总是戴着那个臂甲呢？还只戴一边。既然是连皮肤都严密遮盖的重甲胄，穿戴起来应该很麻烦才对……难不成，是一直戴着的？不过，要真是那样，应该会飘散出更惨烈的气味吧。

总之，我知道那是相当上等的“纹具”，但难道只有一只手臂份的吗？——难道说！是为了方便随手敲我的头才只戴一边？怎么可能嘛。

我一直盯着看，结果和卡农对上了视线。总觉得直接问有点难以启齿，便试着提出了别的话题。

「但是，纹具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用吧？而且，纹具店别处也有的……」

「听说英雄祭的优胜奖品是奥波罗打造的。大概因此吸引了一些关注吧。」

卡农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我吃了一惊。

「优胜？英雄祭到底是什么样的祭典？」

我的一句话，让卡农投来了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之物般的、呆住了的视线。说起来，门卫好像也有过类似的反应。打听英雄祭的事就那么奇怪吗？

不一会儿，卡农露出了像是为何事烦恼般的困惑表情（咦？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像是要确认似的问道：

「你，现在，理解街上为什么这么骚动吗？」

「诶？不是，是因为之后英雄祭快到了吗？」

「没错。这个，你记得吗？」

「记得……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有些事想不起来吗？」

不知为何，卡农似乎以为我是把英雄祭的事给忘了。他困惑表情的缘由看来就是这个。确实我有很多事不记得了啦……

「倒不是忘了，而是一开始就不知道。我住在森林里嘛。」

「不，就算住在森林里，闹成这样也该知道吧？」

「你以为我在街上能跟谁聊天吗？ 能正常聊天的，你们还是头一个哦？」

在店里的时候，我也没什么余裕去听客人们的闲谈。顶多是偶尔客人少的时候，能稍微听到一点。在那之中，并没有人详细说过英雄祭到底是什么。

卡农他们也没聊过英雄祭的事，而且店一关门我就立刻回森林了（太晚的话门会关，就回不去森林里了），也没有和其他人说话的机会。顶多，就是和门卫说几句吧？……我最多只知道大家好像都很期待。

卡农抱了一会儿头，但还是好好向我说明了。

「英雄祭是武术节。是献给英雄鲁奇尔·奎兹的奉献比赛。」

「是这样吗？」

「我还以为是大家跳舞唱歌、摊贩林立、到处吃喝的祭典呢。」

「一百年才举行一次。听说还有很多特意从外国赶来观看的人。镇上的旅店很早以前就被订光了，为了旅客，连市政厅都被临时用作住宿了。真没想到，在这么热闹的地方，还有没察觉到的家伙啊……」

最后一句是多余的……。啊，难不成，卡农你也要参加？」

「……嗯。」

这样啊。他时不时不在店里，是因为有预选赛什么的吧。

「嘿诶。那，明天店里休息，我也去看看好了？」

「跟奥波罗说一声的话，应该能弄到座位吧。」

「优胜奖品是什么？有奖金吗？」

「谁知道呢？那些你去问奥波罗吧。我不太清楚。」

「不知道还参加？」

我只是随口一问，卡农却露出了非常严肃的表情。

「呃……那个，我问了不该问的事吗？」

「……不。如果在英雄祭上获胜，就能进入英雄的墓地。」

「墓地？是鲁奇尔·奎兹的？」

「对。」

「那里有什么吗？」

卡农投来了锐利的目光。看来，这果然是不该问的事。我惹他生气了吗？

「……英雄的墓地里，有某种东西。奥波罗应该知道，但他不说。最好亲眼去确认。」

我原以为卡农和奥波罗关系很好，所以有点意外。怪不得他们两人之间没提过英雄祭的事。我还想听听下文，但奥波罗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声音，没能问成。好像又有一大群客人进来了。

虽然是这样一番光景，我却开始喜欢上这里了。很快乐。如果我这边露出笑容，对方竟也会意外地回以笑容。明明因为这头发的颜色，我一直都在躲避他人，或许这是我大大的误会也说不定。如果我这边躲避，对方也只能躲避。但是，如果我这边报以微笑，必定会有人回应我。或许，这也是因为我被奥波罗“治疗”了的缘故吧。

天色已晚，终于送走了客人，我们围坐在餐桌旁。外面人们的喧闹声依然嘈杂，甚至让人觉得接下来才会更热闹。顺便一提，卡农吃饭时也不脱下臂甲。虽然应该很麻烦……。

饭菜其实是奥波罗做的。他到底是怎么做的呢？

——啊，对了，那个英雄祭，我也能去看吗？——

「当然，没有谁是不能去看的。您有兴趣？」

「嗯。卡农好像也要出场，我想去看看。」

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说漏嘴了。卡农锐利的瞪视我可没放过。而且，奥波罗更是惊讶得眉毛都挑起来了。

「……原来如此。虽然位置比较靠后，但座位还有剩。」

奥波罗拿出来的是边缘装饰着金色蔓草花纹的票。看起来就很贵。把票递给我之后，奥波罗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英雄祭请您去看吧。虽然不知道是否能让人愉快，但终归是祭典。但是，比赛结束后请到店里来一趟。」

「诶？不是要关店吗？」

「…………前几天跟您提过的、对诅咒有研究的人联系上了。晚上应该会过来。」

心脏猛地一跳，我打了个寒颤。——诅咒——并非忘记了，但果然还是会害怕去想。至今为止都没事，所以今后也一定没问题吧。我原本是这么模模糊糊地认为的。

「是卡特蕾亚吗？」「是的。说实话，她是个总会立刻惹出麻烦的人，我本不太想让她和您见面，但在解咒方面，没有人能胜过她……」看来奥波罗似乎很不擅长应付那个人。连奥波罗都讨厌的人，会是什么样呢？是奥波罗的师父之类的人吗？不，不过他之前好像也抱怨过是个“放荡丫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算了，反正明晚就知道了，无所谓了……。

第二天早上是个奇妙的早晨。

醒来的时候，虽然朝阳照耀，天空却裂开一道如同被纵向劈开般的黑色龟裂。是云。不自然的锯齿状云层，以朝阳为锋刃，将天空一分为二。

「……讨厌的天空。」

听说今天就是英雄祭，这真是再晦气不过了。愈发凛冽的寒风吹拂着我，我凝望着天空。

……这片天空，好像以前也见过。是什么时候来着？那也是在“此刻”——

感觉好像和那时是相似的情形。虽然凝视了片刻，但最终也没能想起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的事。

我起身开始整理装束。也没忘记将带有纹章的梅因戈什短剑插入腰间。梳理灰色的头发，用红绳扎起。

最后，正要用井里冰冷的清水润喉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嘈杂 嘈杂 嘈杂 嘈杂 嘈杂——）

虽然被告知不能回应，但我还是在意得不得了。

——对了！既然不能回应，那么由我主动发问又如何呢？为什么我至今都没想到这么简单的方法呢？这个灵光一现，在这不祥的早晨里却像是个绝妙的主意。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试着发问。

「你……到底是谁？」

（——嘈杂…我…——嘈杂…我是……——）

它在说什么呢？现在好像能听清一些了。

（——我是——在这里——）

「——！」

如同被羽毛拂过般的恶寒掠过了肌肤。与此同时，那声音像是爆开一般消失了。

——我，就在这里——

那声音是这么说的。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这么说着。一直在呼唤着我。

我不由自主地朝着虚空伸出了手。

「……是在等待吗？」在等我吗？

那声音包含着悲痛的音调。是在寻求帮助吗？即使我再怎么询问，也没有回应了——

鲁奇尔——

大门旁，依然站着和往常一样的门卫。这个时间应该是这两人在值班吧。他们爽朗地向我露出笑容，我也便习惯性地回应了他们。

「早上好。森林魔女殿下……您早」

「……早」

「您脸色似乎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的」

「真的没事吗？如果身体不适的话，那个…虽然只有哨所的床铺，但您可以休息一下」

「没事的。我可以走了吗？」

「啊……魔女殿下也是要去看英雄祭吗？」

「是的」

「真羡慕啊。我们不能离开岗位，没法去看呢。如果可以的话，之后真想听听您讲讲见闻呢」

「……如果我记得的话」

「哈哈，如果能从森林魔女殿下这里听到，那真是无上的光荣啊」

不知为何，其中一个门卫显得很兴奋。

「……说起来，英雄祭是武术节对吧？优胜的话，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卡农说过，优胜的话就能进入英雄的墓所。墓地里会有什么呢？

「当然有啊。这个英雄祭，是为了选拔守护百年一度降临的“神子”的骑士的比赛。优胜者将作为“神子的骑士”侍奉神子。」

「神子的骑士？那英雄的墓所又是怎么回事？」

「啊，是说那个啊。是的……那位英雄鲁奇尔·奎兹是初代的神子骑士。优胜者会在她的墓所接受洗礼，立下守护神子的誓言。」

「嘿诶……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神子——

恐怕无人不知其名。古老传说中的绘本、吟游诗人的歌谣、英雄传奇、世界各地留存的神话民谣。这是个无处不在的名字。百年一度降临于世，平息世界的混乱，驱散一切灾厄。任何故事中都会出现的圣者。

但是，这位被称为“神子”的存在，并不仅仅是童话里的角色，而是实际会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百年一度，引发某种奇迹……

「正因为是这百年周期的节点，神子降临的时代，才会举行英雄祭。但是，关于关键的神子嘛……虽然有人说现在的神子是南方水之国克利普托斯的白之贤者，但似乎并不是那样…」自从前任神子驾崩以来，眼看就快一百年了。确实，有说法是神子应该已经在某处诞生了。

也就是说，优胜者似乎能成为守护神子的骑士。但是，卡农看起来不像是想要那种身份的人。果然，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吧？

守护神子的骑士……也就是说，会被赋予足以守护神子的“力量”？

「——魔女殿下您怎么看？」

「诶？什么？」

他好像说了什么，但我正陷入沉思，没听清。

「就是说，谁会成为神子的骑士呢……果然，还是珀罗德骑士团的加莱什团长最有可能吧？」

「啊……也许吧」

但是，这个人到底打算把我叫做魔女到什么时候？加上思考被打扰，不由得有些生气，话已脱口而出。

「话说，能不能别再叫我“魔女”了？我不太喜欢这个称呼。我有名字，叫莉卡。」

我提出了抗议，但门卫的表情却像是要绽放般闪闪发光。

「是！那么请您路上小心，莉卡殿下。」

我有些疲惫地穿过大门，身后响起了欢呼声。怎么回事？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听到了吗？她说可以叫名字了！太好了，混账！」

………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自报过姓名？

英雄祭——虽然听说优胜奖品是奥波罗打造的，但根据门卫的说法，好像是剑之类的。如果是奥波罗打造的，想必是一把出色的名剑吧。

英雄祭似乎在这条街中心的巨大斗技场举行。市政厅、教堂等城镇的主要设施也似乎都集中在那里。

虽然离开始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街上依然是人山人海。看来并非所有人都会去看祭典。我拨开人群前进着。

说起来，以前这种时候大家都会避开我，给我让路来着？看来奥波罗的吊坠确实抑制了我的诅咒。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男人。穿着草木色衬衫和笔挺的柿色裤子。乍一看像是街上随处可见的男人，但他们的眼神如同利刃般锐利，像是在搜寻着什么。这样的男人有两三个混在人群里，还有一两个人正站在店前，与其说是在交谈，更像是在盘问。

怎么回事？感觉很可疑。

我从被盘问的店铺旁边走过。发现他腰间佩着剑。剑柄装饰着黄金和宝石。展开双翼的龙纹章……那好像不是这里赫利奥多尔的纹章？

就在那时。人群对面，另一个同样在锐利扫视四周的男人，露出了像是发现了什么的表情。他推开周围的人群，强行前进。在他前进的方向上，有一个从头罩着兜帽、身形矮小、穿着长袍的人影。

是女人还是孩子？无论如何，那个长袍人影似乎也注意到了男人，慌忙逃向小巷深处。……是被追赶吗？

两边都很可疑，怎么回事？这景象与祭典的日子实在不搭。长袍人影消失在小巷里，我下意识地用目光追随着。前面会怎么样呢？我稍微被引起了兴趣，正想探头看清楚的时候。

「呀！？」

我被猛地撞飞，一屁股坐在地上。撞我的是个金发男人，是个很适合留着同样胡须的英俊中年男子。男人连道歉都没有，就想冲进小巷。

「喂，你给我等等」

「——呜哦？」

光说他是不会停的吧，我紧紧抓住了男人的裤脚。

男人突然脚下被绊，脸朝下摔倒了。他爬起来，

「你这家伙！干什么！」

「撞了人就要道歉啊」

「哼！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真是气人」

「——咕哇！？」

他又摔了一次。我还没放开他的裤脚。虽然我不是故意的……

「………啊」

再次爬起来的男人，已经看不出之前的英俊，鼻血滴滴答答地流着。

「啊，什么啊！你这家伙，要是敢妨碍——」

男人伸手摸向腰间的剑——。

「喂。你在干什么」——却被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制止了。

出现的另一个男人也是金发碧眼，但这一位显得很沉稳。

「切。都是这家伙妨碍我」

「什么啊。我只是让他撞了人要道歉而已」

「你绊了我还说什么」

「我只是拉了裤脚而已。可没绊你」

就在争执升级时，那个沉稳的男人制止了。

「我的部下失礼了。您没受伤吧？」

「呃…」

既然是部下，那这位就是上司了吧？男人伸手把我拉了起来。但是，他投向另一个男人的视线却锐利得可怕。

「找到了吗？」

「是！往这边深处去了」

像是上司的男人举起手，指了指小巷。随即，又有两三个男人跑了过来，跟随着他。

「在女士面前失礼了，但我们现在有急事。就此告辞。」

上司模样的男人留下清爽的致意后便跑开了。总共五人的男人们消失在小巷深处。怎么回事呢？无论是赫利奥多尔的纹章，还是那份彬彬有礼，难不成是骑士大人之类的吗？

我凝视着小巷深处，歪着头感到疑惑，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慌忙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长袍打扮的人。

「……有什么事吗？」

我疑惑地问道，她脱下了兜帽。是的，是她——是个女性。有着如打磨过的铜器般鲜艳的赤金色头发。比那波浪般的秀发更引人注目的，是如同石榴石般深红的眼眸。连同为女性的我也不禁为之惊叹的美人。虽然面容纤细，但眼中蕴含的意志之强，几乎令人难以直视。

年龄大概二十岁左右吧？少女的影子已很少，作为女性的美貌十分突出。腰间佩着细身剑，手脚由赤金色的皮革手套和靴子保护着。两人佩戴的似乎都是施加了兆印的纹具。

那位女性优雅地微笑着，用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

「看来把您卷进来了，您没受伤吧？」

「我没事。你要是被追赶的话，不快点逃走比较好哦？」

「嗯。但是，把您的衣服弄脏了呢。」

「倒是没关系……」

确实，我一身黑衣，沾了污垢会相当显眼……这种情况，就是所谓的“弄脏”吧？这对我来说可是无法模仿的事情。

「没什么大不了的。斗篷又没破。」

「不行。」

「是不行呢。竟然弄脏了女士的衣服，连道歉都没有，那些人真是的，之后非得好好训斥他们一顿不可。」

这位女性似乎相当生气。话说回来，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办才好？正当我为难时，女性好像终于意识到了我的状况。

「哎呀？这是我说了任性的话……那个，现在似乎没法好好向您道歉。晚上，您能来一个叫奥波罗的人开的店吗？」

「奥波罗？难道说，您……」

「——哎呀，不好。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女性说完便跑开了。仿佛等着这一刻似的，男人们从小巷里跑了出来。

…………刚才那个人，大概，不，绝对就是奥波罗提到的那位对诅咒有研究的人。是叫“卡特蕾亚”小姐来着？奥波罗说她总是会惹上麻烦，现在看来她真的是被麻烦缠身的样子。

目送着这场互动，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看去，是宣告开幕的信号烟花。

竞技场——奥波罗弄到的座位，确实比较靠后——但我却愕然了。周围的人们当然都一脸惊讶地回过头来看。观众席那边也投来了类似的目光。

这也难怪。因为“森林魔女”竟然坐进了贵宾席。

……奥波罗这个笨蛋。根本没必要订这么显眼的座位嘛。奥波罗订的是贵宾席的后排。而奥波罗本人却不见踪影。……不过，普通客席看起来好像全满了。这么看来，或许是他为我费了很大劲才弄到的。

虽然有点头疼，但既然好不容易拿到了票，我还是决定坐下。

在石头砌成的圆形竞技台上，已有两位剑士正在交锋。参赛者使用的都是木制武器。虽然也有做成斧或枪形状的，但全都是木制品。这种东西是叫做“模拟武器”吗？不过，比赛本身倒是很有趣。

交战双方是，一位年轻力壮的青年剑士，和一位白发显眼、年近初老的使枪好手。

青年剑士从上段劈来的一击，被使枪男子卸开。流动的枪尖拨开了对方的握柄，趁剑士身形不稳之际，一枪刺出。

剑士勉强躲过这一刺，后撤一步作势后退，却突然扭身一记锐利的横斩。使枪男子慌忙后退一步——啊，刚才要是蹲下躲开就能反击了——他却从剑的攻击距离外，刺出了一枪。

一旦被拉开距离，之后就又回到了使枪男子的节奏。剑士对来自距离外的攻击感到焦躁，猛然突进。他千钧一发地躲过刺向胸膛的一枪，自以为抓住了胜机——但就在这刹那间，剑士的剑被高高挑起。原来使枪男子旋转枪身，用枪柄底部猛击了剑士持剑的手——原来还有这种打法——比赛就此决出胜负。

观众们响起掌声，我也拍手称赞胜利者。正如奥波罗所说，来看比赛真是太好了。我还是第一次从旁观战看别人战斗。

几场比赛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登上了竞技台。

「卡农！」

我不由得大声喊了出来。周围的客人只是投来诧异的目光，卡农似乎没注意到这边，并没有回头。

卡农和往常一样，用臂甲包裹着单边手臂。看来是允许穿戴防具的？但他没有穿其他铠甲。没戴铠甲的右手握着一把相当长的木刀。看来是仿照他的爱刀制作的。

他的对手是一位使用宽刃重剑的中年剑士。那人像森林猎人一样，脖子上围着某种毛皮。他似乎战意高昂，晃着肩膀，呼吸粗重。

我虽然没厉害到光看就能判断出对方实力，但即便如此，也觉得他不太可能是卡农的对手。

在竞技台中央相互致意后，双方摆开架势。卡农将刀尖朝向地面，单手轻松地握着。那么长的刀，能单手挥动吗？

没等我多想，对手男子已经攻了过来。他双手举刀过顶，借体重劈下。——然而，这充满气势的一击却徒劳地落空，没能打中卡农。与其说是躲开，甚至让人觉得是刀自己躲开了。

当然，对方也不会放过这个破绽。卡农扭转身躯，长刀轻巧地划破长空，击打在男子的颈部。

秒杀——本该就这样结束比赛的。

但是，下一秒发生的事，却让英雄祭本身提前落幕了——

尖叫——

是女人高亢的尖叫声。

循着尖叫声望去，只见下方观众席上有一个朽叶色的块状物。比成年男子还稍大一些。称之为巨人或许夸张，但称之为大汉又过于庞大。

「魔物？」

我站了起来。那是人形的怪物。每次移动都会沙沙地扬起黄色粉尘——是沙子？称之为“沙人”或许比较合适？是我从未见过的魔物种类。由沙子构成的人形怪物突然出现在观众席上。再看去，到处都有。卡农站立的竞技台上也出现了几只。

观众席瞬间陷入恐慌。尖叫声顷刻间此起彼伏，人们纷纷起身逃窜，场面一片混乱。

怎么办……？

我倒吸一口凉气。卡农正在竞技台上，勇敢地用木刀与沙人战斗。尽管只是木刀，却重重地击打在沙人的躯干上。虽然未能将其斩断，却也足以削去其半个身子。或许是被此情此景所激励，裁判和其他剑士们也开始了反击。

必须去帮忙。无论如何，木刀是打不倒它们的。英雄祭应该禁止携带真剑。要战斗的话，必须用〈唱术〉……。

贵宾席的人们，是觉得与自己无关吗，虽然惊慌失措，却只是在旁观。我离开座位冲向通道。有几名士兵跑了过来。他们看到我，慌忙挡在前面。看来，是来疏散贵宾席的宾客的。

「这边很危险。似乎还有其他魔物混进来了。请往那边避难——」

「——让开，我不是想逃。〈唱术〉之类的术法我还是能用的。」

听我这么说，士兵露出惊讶的表情，让开了路。

来的时候还亮着灯的通道，现在一片漆黑。灯似乎熄灭了。墙壁上方仅有的通气窗，无法为这条通道提供足够的光线。

虽然不知道通往竞技台的路，但至少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应该能到达一个能就近看到竞技台的地方。从那里应该能跳下去。

在漆黑的通道里走到一半时，我停了下来，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手就按在了腰间的梅因戈什上。

……奇怪。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外面明明一片骚乱，这里却空无一人。如果前面有让宾客逃生的通道，按理说应该会有很多人涌过来才对………。

仿佛印证了我的警惕，袭击突然来临。

——那是“声音”——像是野兽蹬地般的摩擦“声”——左右同时传来的撕裂空气般的锐利“声”——

我慌忙俯身。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紧接着又一个从正上方袭来。我反手拔出梅因戈什，顺着“声音”向上挥去。

嘎吱——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声，火花如闪光般迸溅。

「稍……稍等一下，怎么回事？」

借着头顶缝隙透下的微光，有金属反射出光芒。是刃器——剑——是人类。人？人为什么要袭击我？

莫名其妙。但人影毫不留情地继续追击。不止一个。

到底有几个人？

在这片黑暗中，虽然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动，但几乎看不清真身。左右几乎同时有剑砍来。无法全部躲开。我后撤躲开一击，用短刀架开紧接着追来的另一击。

「喂！

你们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这几乎是惨叫了，但袭击者们并没有手下留情。

我全力集中精神于“声音”。——是两个人。但移动的“声音”只有一个。令人不舒服的“声音”。能听到斩风的声音，却听不到呼吸声。蹬地的“声音”也很沉闷。他们真的是活物吗？

不过，他们并不算太强。森林里的魔物有时比这更凌厉。数量更多的情况也常有。加上眼睛也逐渐适应，袭击者的剑路几乎已经能看穿了。虽然还没余裕反击，但我的短刀本就是用于护身的。

对手两人——我的武器只有一把梅因戈什——动作并非无法看穿——剩下的，只是时机问题。

不知是第几次格挡开对方的斩击，我全力反击。面对突然的反击，一名袭击者身形一晃。我毫不犹豫地向后我将梅因戈什短剑朝其中一人掷去。

从“声音”判断，我知道投掷落空了。我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去，同时开始编织〈词〉。

「——二十九种鸣响的真名碎片啊。吾吟咏诱导，彼便起舞——」

刹那间，双脚仿佛踏空般，身体被浮游感所包围。眼睛能清晰地看见，但所映现的光景却感觉如同远方之物。

意识向术法倾斜、混杂、而后——

当我开始将意识倾注于术法时，无疑露出了破绽——两名袭击者仍毫发无伤——而我已手无寸铁——袭击者瞬间拉近了距离。

一切皆清晰可见，一切却如梦境般恍如他人之事。

袭击者已将我纳入攻击范围。挥砍而下的兵刃清晰可见——但是，稍稍迟了一瞬。

「——吾所诱导之物，乃是尖晶回廊——」

〈词〉已开始回旋。

本应必杀的一击，仅仅掠过了我的前发，便挥空了。

「——《星》于幽玄中闪烁——《辰》于无穷篱栅间迷失——」

世界的〈词〉被我的〈词〉所改写。但这并非侵蚀，而是调和。如同轻轻依偎、交叠重合，静静地变奏着音色。

被旋转的〈词〉缠绕住的袭击者们的剑，已经连躲避的必要都没有了。

「——啊啊，《镜》重叠缠绕——《圆环》化作牢笼疾驰！」

碧绿闪光——光芒掠过回廊。袭击者们身着黑衣的身影显露出来。

随着〈词〉的吟唱，高涨感迸发，我的意识也终于回到了“这一边”。

「…………呼」

袭击者们仍站在那里。他们朝着看不见的某物挥剑，或是摆出格挡的架势。他们已经在与我所面对的不同之物战斗了。

我瞥了他们一眼，寻找我扔掉的梅因戈什。他们在与什么战斗，连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他们内心认为最强的某物。那究竟是难得的对手，还是恐惧的对象。总之，是他们心中最强的意象。

这是幻觉之术。是我最擅长的术。既然如此精心地编织了〈词〉，就没那么容易破除。

不过，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是刚才追赶那位卡特蕾亚小姐（暂称）的家伙的同伙吧？

总之，被这种家伙缠上，有几条命都不够用。要是再多一个人，我可能连施展术法的余裕都没有了。终于找到了梅因戈什短剑，我朝着斗技台的方向跑去。

斗技台那边大概因为有剑士和评审们在吧，骚动似乎正逐渐平息下来。反倒是前方通道的方向，传来了悲鸣和低吼声。是不是该去那边支援更好呢？

………那些魔物，应该不是刚才那群人引来的吧？

（——嘈杂 嘈杂 嘈杂 嘈杂——）

「——又是，那个声音……」

又听到了那个呼唤声。幸好不是在遭受袭击者攻击的时候听到。要是在拼杀中途听到这声音，一分神说不定就被干掉了。

今天第二次听到的"声"非常巨大，我不得不停下脚步。使用术法之后，意识本就容易紊乱。一时间，轻微的眩晕让我无法奔跑。

回廊里，林立着许多柱子，形成黑白相间的条纹图案。虽然不至于暗到看不见东西，但以固定间隔射入的强烈日光，反而产生了令人目眩的效果。对现在的我来说，相当不舒服。真的开始有点感觉恶心了。

我强忍着头痛往前走，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黑色人影倒在地上。是和刚才的袭击者们同样的装束。地面上有红色的东西扩散开来。

……是被魔物干掉的，还是被卫兵干掉的呢？无论如何，我对袭击自己的对手也生不出多少同情。

是追赶卡特蕾亚小姐（暂称）的家伙吧？我一边回想着刚才跑过去的男人们的脸，一边伸手去揭倒地袭击者的面罩——就在那时。

——"声音"——锐利！

昏沉的意识瞬间清醒。我慌忙向后跳开，拔出梅因戈什——

但是，明明已经向后跳开，弹开光线的刃器却追击到了眼前。

嘎吱——！

我一边向后倒仰着躲避，一边挥起梅因戈什。总算勉强格挡住了迫近的刃尖。

——好强！

新出现的袭击者迅速横向移动，拉开距离。比刚才那些家伙要锐利得多。是队长级别的人物吗？总之——不杀掉对方，就会被杀。

「——哼！」

袭击者锐利地吐息，击出闪光般的突刺。我屈身躲过——但是，第二次、第三次。接连不断击来的突刺，锐利度逐渐增加。

根本没法分神去构筑术法，否则肯定会被杀。

第四次的突刺，我用梅因戈什卸开。顺着刀尖流动的方向滑开刀刃，我踏前一步。滑走的梅因戈什撒出细小的火星。梅因戈什的刀刃牢牢地缠住了对方的剑，没有分开。

等袭击者察觉时已经晚了。我已经突进了他的怀内。长剑在这种距离根本派不上用场。

就在我要挥刀斩下的时候。

「——咕呜！？」

突然呼吸一窒，我被吹飞了。是踢击。被踢飞的。完美的反击，我被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咯呃嗬」

无法呼吸。感觉像是胃里被搅得一塌糊涂——要被杀了！我挥起梅因戈什，但毫无用处。毫无手感地挥空了。身体僵硬——但是，终结的一击并未到来。

「………哎呀？」

袭击者用过于尖细怪异的声音说道。

我惊讶地抬起头，只见那里站着一位赤金色头发的女性。是卡特蕾亚小姐（暂称）。

她手中握着一把黑色刀身的细剑。从长袍下摆可以看到黄昏色——或许称之为晚霞般的暗红色衣物更合适？

「……你是，刚才的……」

「嗯……那个………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以为我是袭击者的女性，慌忙低头道歉。看来，对方也把我当成袭击者了。确实，我一身黑斗篷黑法衣。被误认成这些袭击者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打扮。

女性一脸歉意地把我扶了起来。这个人，真的是刚才在战斗的人吗？我无法想象她使出那样锐利踢击的样子。那锐利的"音"也听不到了。

「这些黑衣人们，是冲着你来的吗？是追赶你的人吗？」

「唔嗯……。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不是刚才那帮人。」

「那么」——话说到一半，我和女性同时看向四周。一个、两个……五个黑衣男人。不知不觉间我们被包围了。

「……我叫卡特蕾亚。你呢？」

「莉卡。」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互相帮助如何？」

「我觉得可以。」

听到我的回答，女性——卡特蕾亚噗嗤笑了出来。

「莉卡。术法方面，可以拜托你吗？」

「明白了。我来负责牵制。」

我和卡特蕾亚背靠背站立，我立刻开始编织〈词〉。术士最大的弱点就是在编织〈词〉时毫无防备。如果有人守护背后，就能无忧地编织〈词〉了。

「——二十九种鸣响的真名碎片啊。吾吟咏诱导，彼便起舞——」

「呀啊！」

随着裂帛般的喊声，卡特蕾亚挥动细剑。——好锐利！

袭击者们也不由得畏缩了一下，犹豫是否要上前。在我那倾斜意识的角落，能看到这番景象。「——吾所高举乃翡翠之锤——」

周围的〈词〉开始骚动。这次的术有点粗暴。〈词〉发出轧音，强烈的风在回廊中吹过。

开始回旋的〈词〉和卡特蕾亚的剑势震慑了袭击者们，他们的动作变得相当迟钝。

「——《风》呼喊着唤起——《空》因欢喜而震颤——」

所以，我大概是大意了吧。眼前有闪光的刃器突刺而来，处于梦幻边界的意识一下子清醒了。

嘎锵——伴随着沉闷难听的声音，我情急之下挥起的梅因戈什被弹飞了。手中的刀柄触感完全消失，我意识到自己脱手了。

——糟了！虽然受到强风和卡特蕾亚的阻碍，没想到对方还能反击。突然手无寸铁，我有些慌乱。

编织的〈词〉眼看着就要消散。不立刻重新编织的话，力量的干涉就会消失。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将意识投向术法需要相当大的决心。

怎么办。在我惊慌失措的短暂时间里，袭击者已经接上了第二击。

白刃朝着我的脖颈疾驰而来。没有盾牌可以格挡，也无法瞬间躲开。

——嘎吱！

伴随着锐利的火花迸溅，袭击者的刃器被弹开了。似乎是卡特蕾亚回身斩击救了我。

我可不是会错过这种机会的软脚虾。

「——啊啊，《霸》在狂乱中雄叫——《兽》在凶气中咆哮！」

咝——〈词〉发出轧音高涨。

吹刮的暴风瞬间化为烈风炸开。原本有五人的袭击者们，有的被砸在墙上，有的被弹飞到回廊外面，再无人能站起来。

确认没有能动的人之后，我终于松了口气。

「……啊呜。谢谢你。刚才好危险…………？你怎么了？」

我向她道谢并回过头，只见卡特蕾亚双手掩口，一脸惊讶。说起来，更惊讶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不一会儿，卡特蕾亚缓缓露出了微笑。

「那个〈词〉的排列——是非常古老的术式呢。」

「诶？」

「《织音术》（杰法尔·卡罗尔）——真没想到，竟然有能实际运用它的人啊。」

「杰法尔……？太夸张了。只是普通的〈唱术〉而已啊？」

「如果您不想说，我也不会多问。」

「我的术，和普通的〈唱术〉有什么不同吗？」

卡特蕾亚像是头痛似的抱住了头。这动作莫名有点像奥波罗。

「〈唱术〉是指引出纹具力量的术。像您这样直接编织〈词〉的术，即便是龙人也不是轻易能掌握的。由二十九种鸣响的真名所传承的世界最古之术——那便是〈织音术〉。您不知道吗？」

「我……说到术，只被教过这个。」

「哈啊……虽然听说过“森林魔女”使用古代的〈唱术〉，但没想到竟然是驾驭着这样的东西……」

「你认识我？」

「当然知道。进入这条街首先听到的传闻就是关于您的事哦？」

《织音术》？克拉夫特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东西？又为什么要教我那个？我当时……是被怎么称呼的来着？明明应该是个很熟悉的名字，却想不起来。

我正陷入沉思，卡特蕾亚探头看着我的脸。

「莉卡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能再请您帮个忙吗？」

「诶？啊，好的。要做什么？」

「这里封印着某样东西，有不法之徒在打它的主意。」

既然对方派来了这样的好手，封印也不能说是安全的了。」

「不法之徒？」

「是“青之贤者”呢。虽然被授予了贤者的称号，却是堕入魔道的可叹之人。就是那个家伙，引来了刚才那些人和魔物。」

「也就是说，是想趁这场骚动偷走什么东西吧？」

「正是。」

「……暂且，我先相信你。需要我做什么？」

「死守封印之间。」

「好。在哪里？」

「现在正在找呢。」

她挺起胸膛，说得太过自信，让我不太明白意思。

「………呃……那个……？意思是，你不知道在哪里？」

「正是！」

这次轮到我像头痛一样抱住了头。不，头本来就很痛。怎么办。果然如奥波罗所说，是个会带来麻烦的人。不过，感觉有点可爱呢……。

「总之，应该就在市政厅的中心。所以，只要惩处潜入市政厅的家伙们，封印就能守住了！」

「市政厅？不是另一栋建筑吗。为什么卡特蕾亚小姐你会在这里？」

「……？这里就是市政厅啊？」

「诶？」

被她一说，我才发现斗技台不知何时已经看不见了，魔物的骚动也只在远处能听到。

周围的结构也确实和斗技场的回廊不同。种植的绿植修剪整齐，深处能看见的建筑里，排列着许多桌子和柜台。

看来，可能是因为头痛，我搞错路了。有点不好意思。

「——哎呀？」

正欲跑开的卡特蕾亚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疑惑地看着周围倒下的袭击者们。

「他们还有呼吸呢。这不是失手吧。是手下留情了吗？」

「五名袭击者虽然一动不动，但确实还活着。只是被烈风的冲击和由此产生的缺氧击昏了而已。」

「我觉得既然已经制服了，应该没问题吧？」

「……你确实是位出色的术者。但是，对方可是抱着杀死我们的决心来的哦？让他们活着的话，等他们醒来瞬间就会从背后捅刀子的。这种天真总有一天会要了你的命。」

这是严厉的指责。但是，我也不能为此道歉。

「……我学习术法时，和师傅有过一个约定。」绝不为伤害他人而使用术法。要为拯救生命而使用术法」。你可能觉得这很傻吧。但这是很重要的约定。」

卡特蕾亚噗嗤笑了。那不是嘲笑，而是极其优雅的微笑。

「是位好师傅呢。我并不讨厌这种约定。希望你能一直遵守下去。」

「你一直遵守着吗？」

「从未违背过。」

「真想有朝一日能见见那位教授你《织音术》的人。」

「………他已经过世了。」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

我的师傅克拉夫特教会了我许多，给予了我许多。而我却什么也没能回报他。我能做的只有遵守约定。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东西了。

卡特蕾亚似乎有了头绪，开始直线奔跑。我也老实地跟在后面。

「不过，我很惊讶。虽被称为魔女，但身手却相当漂亮呢。」

「是指短剑吗？你才是，用剑的身手配得上你持有的那件上等纹具呢。」

「我被禁止使用术法。不能那样轻易动用。」

「嗯……果然，你也是会用术法的呢。」

「哎呀？是我失言了吗？但是，我的剑被那样轻易地架开可是头一回呢。您究竟是靠什么看穿我的招式的？」

「看穿……？嗯……是靠声音……」

「声音……？」

「只能这么形容。说是实际的声音吗？倒也并非如此。准确地说，是感觉有“声音”响起。似乎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听不见。小时候，还曾一度为此烦恼，怀疑是不是幻觉。但当那个声音出现时，必定有什么在动。有时是魔物来袭，有时是上有东西落下。那种时候，总会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我一直是靠这个来判断的。」

卡特蕾亚是个怪人，但身手似乎不错。

（――嘈杂 嘈杂 嘈杂 嘈杂 嘈杂――）

「――呃……」

「怎么了？」

「……嗯。有点……头痛――」

声音变得越来越响。怎么回事？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而且，一天之内听到这么多次……

「振作点！」

卡特蕾亚扶住了我的肩膀，但效果不大。这也是诅咒的缘故吗？一阵几乎要让人昏厥的头痛袭来。然后，我前所未有地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乃于此――）（将我释放――）

「谁……？」

（――我乃〈词〉。我是编织“真名”者――）

「我……到底是什么……？」

不能听。不能回应。被这样告诫过无数次。但是，我却无法不对那个声音侧耳倾听。声音是知道的。知道我是什么。声音试图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回答我。我，是什么？」

啪嚓――仿佛听到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汝乃“神子”――）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去。

「莉卡！你要去哪里？」

似乎听到卡特蕾亚在说什么，但我无法回头。

在呼唤我。声音在呼唤我。我并没有走错路。我是被声音呼唤而来的。

――神子――

没错。克拉夫特就是这样称呼我的。长老也知道。爸爸妈妈也都知道。虽然谁都没有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但确实是这样称呼我的。

我循着声音的呼唤奔跑。跑下石阶，穿过排列着桌子的宽敞大厅，跑过不知是何处的场所。

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厅堂。圆柱排列成圆形，中央有一座带翼龙的雕像。一柄大剑插在地上，雕像如同守护它般伫立着。是由石块垒成的古老房间。地板和柱子上散布着带有青铜般光泽的绿色污渍。

是神殿……吗？明明是在市政厅内部？

「哈啊……哈啊……你怎么了？突然就跑起来……」

我这才注意到卡特蕾亚一直跟着我。

「这里…………是市政厅的中心部呢。有种封印之间的感觉。您知道这里吗？」

「――声音……能听到……」

感觉声音像是从更深处传来的。但是，找不到通路，眼前只有林立的柱子，是条死路。

「――声音？」

「一直，在呼唤我。从这里……嗯。是从更前面传来的。」

因头痛之故，意识已有一半朦胧，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尖锐的杂音。

「卡特蕾亚小姐！」

在我叫喊的同时，卡特蕾亚已拔剑出鞘。她如旋转般回身，细剑划破空气。红色血雾迸溅，接着是沉重的倒地声。在卡特蕾亚身后，一名黑衣袭击者瘫倒在地。

「……呼。我真是的，居然被摸到身后………太疏忽了。多谢您提醒？」

我无法回答。因为正望着卡特蕾亚身后，那已断气的袭击者更远处的景象。卡特蕾亚也迟一步注意到了。

在我们进来的入口处隐蔽的角落，有几名身着铠甲的士兵倒在地上。地板上，扩散着红色的污渍。看来已经没气了。

「……这里看来也称不上安全呢。」

「太过分了……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不惜杀人也要得到的东西吗？」

卡特蕾亚像是陷入沉思般低着头。是没法回答吗？但不久，她像是突然惊觉般抬起头。

「莉卡……您刚才说能听到“声音”？」

「嗯……」

声音，当然依旧能听到。

「难道说……您能听到“神龙”的声音？」

「神龙……？」

卡特蕾亚没有回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隔着手套咬手指的动作，让人感到些许违和。倒不说是谎言，但总觉得她隐瞒了什么。

当她终于抬起头时，脸上是下定决心的表情。

「……这里封印着被称为神龙的精灵。神龙需要依附它的“凭代”。……如果神龙选择了您，您就必须回应它。

「凭代？是什么意思？」

「这本应是“神子骑士”所应承载的精魂…… 莉卡。我只问您一件事。假如您获得了比现在强大得多的力量，您能发誓依旧遵守与师傅的约定吗？」

「……我不太明白，但我能回报哥――师傅的，只有遵守约定这一件事了。」

「那么，就请回应那“声音”吧。它应该就封印在这里。」

回应“声音”？回应那一直呼唤我的“声音”？

我侧耳倾听。那呼唤我的“声音”。呼唤我前往它身边的“声音”。不在这里。是从更深处传来的“声音”。

眼前是龙的雕像。雕像后面是排着柱子的墙壁。声音并非来自雕像。是从深处的墙壁传来的。我向墙壁走去。卡特蕾亚一脸不可思议，但没有阻止我。

能听到“音”。是石头安静的摩擦“声音”。在这安静的轧音中，混入了一丝杂音。是“虚假”的。这其中混入了虚假。

我朝着杂音伸出了手。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随着如沙滑落般的声音，眼前的墙壁崩塌消失了。

「――是结界……被破除了吗？」

眼前豁然开朗。生着青苔的石板路笔直延伸，前方是一座藤蔓丛生的石制神殿。头顶明亮的日光照射下来。本应是市政厅中心的那里，竟成了没有屋顶的露天结构。

石制神殿的中心，孤零零地镇坐着一块石碑。一块带有裂纹的巨大墓石。能看出其古老，却散发着美丽的光泽。

――英雄的墓所里有什么――

某人说过的话在脑际掠过。

――不要回应“声音”――

某人的忠告轻轻浮现又消失。

我向石碑迈出脚步。在呼唤我。声音已经能清晰地听到了。

「莉――莉卡！请等一下。您难道真要――」

好像听到卡特蕾亚说了什么。但我只能听清那个“声音”。

――神子啊。我一直在等待。一直在等待着汝――

石碑上刻着名字。鲁奇尔·奎兹。是英雄之名。

（――我乃兆印。我乃物语之笔。我乃编织“二十九鸣响之真名”者《词》――）

名字下方刻着年号。再下面，刻着一行非常古老的文字。

――《词》之龙人（埃尔·阿莱夫·弗拉格）――

（――神子啊。献上汝之名吧。如此我必回应。回应汝之愿望――）

那声音，宁静而宏大。比任何事物都温柔，让人能够安心地接受。

――不行。我搞错了。您――“神子”是不能拿到“钥匙”的。请回来！

似乎有谁在声嘶力竭地喊叫。但是，我回应了那个声音。

「我，莉卡。莉卡·恩德沃德――」

——一片纯白的光芒——

在温暖的明光中，感觉到有某种东西进入了我体内。是某种无比强大的事物。但却带着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明亮的的光芒中，再次响起了宏大的声音。

――汝只需，祈愿即可。如此我必回应――

（第二章 神子骑士 完）

第一卷 第三章 灰色少女

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教堂的长椅。脸颊上沾着某种干涸的东西。

啊……对了。我哭过了。一直在这里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居然哭到累得睡着……明明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已经到了可以去唱术学园的年纪了……

但是，我提不起劲起床。一回想起事情，眼泪又咕噜咕噜地涌了上来。

忽然眼前一暗，有人轻轻抚摸着我的头。是克拉夫特。我的师傅。但是，我不敢抬头看他。总觉得会被他责备。不，是怕看到他失望的表情……

眼泪又流了出来，我把脸埋进了长椅里。

「……莉卡。」

克拉夫特只是温柔地叫了我的名字。

「……哥哥。他们说，我不能去学园了。」

说好到了十二岁，就可以去佩里多特的唱术学园。我和库斯卡约好要一起去的。可是，就在临行前，我却被告知不能去。

克拉夫特好不容易教给我的术法，全都白费了。

目送着库斯卡进入唱术学园的寄宿宿舍，我心里涌起一股无可奈何的情绪。

——好羡慕——。明明想祝福她的，却懊恼得做不到。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而且，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怜，心情糟糕得无法形容。

「莉卡……」

克拉夫特又一次温柔地叫了我的名字。可是，越是被温柔对待，眼泪就流得越凶。

「莉卡。我不会求你原谅我。但是，希望你现在能忍耐一下。」

我不太明白他的话。不禁抬起头，只见克拉夫特的脸色比我还要痛苦。

「关于学园的事。叫停的人是我。」

「……………骗人……」

「是真的。要恨的话，就恨我吧。」

我无法相信。教我术法的是克拉夫特，而他却夺走了我的未来。为什么会做这种事？不，我还是无法相信克拉夫特会这么做。

「是……骗人的吧？教我术法的，不就是哥哥你吗？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教你术法，是希望你能有保护自己的手段。」

「保护自己？那是什么呀。我根本没必要保护自己。库斯卡不也一样吗？为什么库斯卡可以去，我就不行？」

明明不想说这些的，可一旦找到了可以抱怨的对象，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不对！你说过要让我成为〈唱术士〉的！」

「因为你是“神子”。」

「就因为是神子又怎样——凭什么啊！」

我又懊恼又无助，开始捶打克拉夫特。一次又一次地捶打。挥起的手打到了克拉夫特的脸，他的圆眼镜摔在地上，我这才终于停手。

克拉夫特的脸颊上，微微渗出了血丝。

「………对……不起。」

我是在迁怒。即使做这种事，也只会让自己更难受。克拉夫特那如同呻吟般喃喃自语的话，又一次在脑海中回响。

——你是“神子”——

他并没有告诉我，那到底是怎样的人。但我知道，我必须保持纯洁。古老传说和各种英雄故事里出现的“神子”，都是真正温柔、能拯救任何人的。

可是，我却是这么讨厌的孩子。我没法看克拉夫特的脸，低下了头。

眼前忽然一暗，我发现自己被抱住了。克拉夫特温柔地抱住了我。

「……你本应拥有前往学园、受到众人爱戴的光辉未来。我不会为夺走这一切而道歉。所以，我向你保证。我会守护你，弥补我夺走的一切。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由我来守护。」

克拉夫特用悲痛的声音向我许下了这个承诺。

——为什么，需要这样的约定呢？

但是，我只因这份温暖是独独给予我一人的，便停止了思考。

……梦？

又是梦。真令人怀念。却是不愿想起的那个梦。说起来，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我开始讨厌被人当作小孩子对待……周围吵吵嚷嚷的。我意识到是有人在争吵。怎么回事呢？朦胧睁开的眼中，映入的是略带青色的黑发和一张带着担忧神情的青年脸庞。贴在我额头上的，是那只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待的温暖的手。「……卡农？」

「醒了吗？」

卡农难得地舒展了眉间的皱纹，露出了一丝温和的表情。原来他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说起来，几乎没见过这个人笑。这种表情好像也是第一次见。总是摆着一张臭脸，还爱把人当小孩子看待。但是，我似乎并不讨厌这个人。

我依旧迷迷糊糊的，微微笑了笑。

「为什么，你总是在那里？」

醒来的时候，卡农在那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还没睡醒吗？」

被他随随便便地砰砰敲着头，我顿时心情变差了。

「喂。我说过不要敲人家的头吧？」

「能起来就赶紧起来。」

一边生着卡农那恶劣态度的气，我终于开始疑惑自己身在何处。

墙壁是用灰泥涂抹得雪白，收拾得干净整洁的房间。不算太宽敞，但仅有的一个架子上，杂乱地放着些似乎是熏香的小瓶子和像是未经加工的矿石原石之类的东西。此外，空气中飘散着这种……

卡农朝外面喊了一声，争吵声停止了，入口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闭着眼的黑发男性和赤金色头发的女性。是奥波罗和………。

「卡特蕾亚……小姐？」

看到那张脸，我才终于想起来了。英雄祭上出现了魔物。然后，神秘的袭击者们出现了。还有——

「卡特蕾亚小姐！那到底是什么？神龙……说我是神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词》

确实，“那个”是这么自称的。古语——是杰法尔·格拉玛顿的发音。非常温暖，不像是邪恶的存在，但“那个”称我为“神子”。对了。克拉夫特也曾经这样称呼过我。为什么我之前一直没想起来呢？

面对我的追问，卡特蕾亚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非常抱歉。万万没想到，您竟然是神子……」

「到底是什么？那个神子……」

「是据说百年诞生一次，拥有力量的人类哦。您可以去书店，读读传记或绘本。肯定任何书上都有记载。」

回答的是奥波罗。从他那种开玩笑的口气，我明白他早就知道了。

「奥波罗……你早就知道？」

「……是的。因为您自己并未察觉，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为什么？」

「…………您说过，您的记忆有部分缺失。起初我以为是诅咒的副作用，但既然您是神子，那就另当别论了。一个能传授《织音术》基础的人，不可能没察觉您是神子。如果说您自己不知道，那有点说不过去。除非您是装糊涂，否则就是“被有意让人遗忘”了。我认为暂时最好不要刺激您。」

「怎么会……」

「莉卡。请不要生气。奥波罗的判断并没有错。您已经被“钥匙”所召唤了……」

为奥波罗说话的是卡特蕾亚，但她的表情却带着难以化解的沉痛。

「……“钥匙”？是指那个叫神龙的家伙吗？」

奥波罗拉过附近的货箱当椅子坐。看来他性格意外地大大咧咧。卡特蕾亚也坐在了上面。

「这会是个有点长的故事。您是神子。您总该知道“神子”是什么吧？」

「如果只是童话故事里提到的那种程度的话……」

「那就好。那么您知道“灾厄之箱”的故事吗？」

「“灾厄的……箱？”」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位受神祝福而生的女性。她受到所有神的祝福，最后被授予一个箱子。被告诫绝不能打开……。

然而，她某天却打开了那个箱子。因为在意箱中之物，出于好奇而打开了。从打开的箱中爬出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那就是被称为“灾厄”之物的化身。她因好奇心而释放了灾厄。

她慌忙盖上盖子，但为时已晚。灾厄已经蔓延至全世界。但是，从箱中还能听到声音。

——请放我出去——

女性侧耳倾听，那声音说道。

——我是“希望”。恳请您，放我出去——

她释放了灾厄。但如果她没有打开箱子，世界上就连一丝希望都不会存在。

「这是个很古老的故事呢。」

「所以呢？这又怎么了？」

「这就是神子的故事啊。」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神子是从“灾厄之箱”中释放出的希望。」

即使她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实感。对于被称为神子这件事本身就没有真实感。只是，我想起克拉夫特他们也说过我是。所以，或许真是这样吧。

「……不太明白。那和神龙又有什么关系？」

「您听到了神龙的声音。」

「如果您知道“灾厄之箱”的故事，不觉得有些相似之处吗？」

——我，就在这里。放我出去——

那个声音，一直这样呼喊着。

「被关起来的希望就是神龙？」

但是，奥波罗刚才确实是那样称呼神子的吧。怎么回事呢？

「让我们按顺序来说吧。正如您在“招揽”客人时所吟唱的那样，这个世界是众神叙说的故事。而且，原本是被歌唱得极为优美、充满寂静与安息的。然而，因为某位女性打开了“灾厄之箱”，本不应存在的一行字被添加了进来。故事产生了巨大的扭曲，并以“灾厄之箱”的形式开始显现。」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将“灾厄之箱”的故事叠加阐述。

「那么。扭曲了的故事，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停止讲述，要么将扭曲重新编织。众神决定将自身叙说的“词”传授给人。为了让他们用自己的手重新编织自己的故事。」「——杰法尔·格拉玛顿………」

从我口中漏出的这个词，让奥波罗微微笑了笑。

「正是如此。而被赠予这神鸣<词>的，就是神子。所以神子以百年为周期降临，为了重新编织故事的扭曲。杰法尔·格拉玛顿本是用于神子的<词>。虽然通常被说成神子是由杰法尔·格拉玛顿创造的。」

「——有她应当运用的术法——」

克拉夫特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都知道。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全盘接受。

「但是，这太奇怪了。那神龙到底是什么？而且打开“灾厄之箱”的人才是错的吧？为什么神子必须做这种事呢？」

我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奥波罗却不为所动，微笑着回应。

「我说了，要按顺序——。那个杰法尔·格拉玛顿，它也是编织世界的二十九个碎片本身。也就是说，神龙是二十九鸣响真名的一片。是编织故事的笔。然后…………」

「然后，接受了那支笔的人，就称为龙人。我，奥波罗，还有您，都是。」

卡特蕾亚强行接过了难以启齿的奥波罗的话头，继续说道。

「我也是……等等，咦？奥波罗也是？」

「我是《夜》，奥波罗是《金》，您是《词》。虽然没听说过神子变成龙人的先例。」

「请、请等一下。你们是龙人？」

「我们从刚才起就在这么说。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正因为人掌握了编织“词”的术法，“灾厄之箱”才得以关闭。但是，依靠<词>关闭，也就意味着也能依靠〈词〉打开。〈词〉是“灾厄之箱”的“钥匙”。所以唯有神子绝不能得到<词>。」

她的语气强硬，不容反驳。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对神子如此执着？如果是别人持有就可以吗？」

「正是如此。因为除了神子以外的人，根本无法打开“灾厄之箱”。最初打开“灾厄之箱”的，正是神子啊。」

「卡特蕾亚。把“钥匙”交给莉卡的是你吧。我觉得这样责备她不太合适。」

「哼！如果你不隐瞒神子的事，我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看来，刚才在房间外发生的争执，似乎这就是原因。我到现在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奥波罗终于注意到我的状况，带着沉痛的表情转向我。

「打断您的话了，真是抱歉。其实正如卡特蕾亚所说，最初打开灾厄之箱的，据说可能就是神子。」

「为什么？」

「那位女性受到了众神的祝福。并且，也释放了希望。杰法尔·格拉玛顿指的是哪一边呢？」

「也就是说……？」

「意思是那位女性因为打开了灾厄之箱，而被赋予了使用杰法尔·格拉玛顿来修复世界扭曲的责任。这究竟该称之为祝福还是希望，又是谁决定的呢？」

咚——的一声，我仿佛听到了某种沉重的“声音”。即使我什么也没做，也是我的错吗？神子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我不由得垂下了头，卡特蕾亚见状露出了有些恍然的表情。

「……我只是说，希望您必须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她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显得十分抱歉。看来她个人对我并没有敌意。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卡特蕾亚甩了甩头发，深深叹了口气。

「失礼了。这番话本不是您该负责任的。只是，接下来要说的对您来说恐怕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不愉快的事？我觉得已经够不愉快的了……我稍稍振作精神，点了点头。

「其实，灾厄之箱曾经被再次打开过。」

「还有第二次？」

这种事我从没听说过。卡特蕾亚沉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次被打开，是距今三百年前的事。当时的钥匙持有者，严格来说并非神子，而是那位骑士。」

「三百年前……鲁奇尔·奎兹？」

英雄鲁奇尔·奎兹——初代神子骑士——《词之龙人》——“钥匙”持有者。

——三百年前的往事，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据说鲁奇尔·奎兹和当时的神子，亲密得如同亲姐妹。所以，她才成为了“神子的骑士”。她们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深厚的羁绊。因此神子才能干涉钥匙。」

卡特蕾亚的话语中断了，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那后来……怎么样了？」

「………神子为了平息当时的灾厄，打开了灾厄之箱。被打开的是“西之大陆”。」

我感到身体僵硬了。

——西之灾厄——

这是三百年前发生的大灾害，对唱术士而言亦是一种警示。当时，西方大陆战乱频仍。在某一天，不知是哪个国家的人，染指了禁忌咒术。据说是因为对长年战乱忍无可忍的结果。

其结果就是——将西方大陆的一半化为了荒芜的沙漠。吞噬了那里存在的一切。即使在那事件过去三百年后的今天，西大陆大部分地区仍是草木不生的荒野和沙漠。

这就是打开了灾厄之箱的结果吗？

若是如此，卡特蕾亚责备神子也情有可原。

「当时神子的连名字都被隐匿了。关于她流传下来的，只有发色是“灰色”这一件事——灰色少女——那就是当时神子的称号。」

「灰……色………？」

我的发色——灰色头发是受人忌讳者的发色——我从未想过是为什么。啊……原来如此。所以，奥波罗那时才会那样叹息。因为灰色头发的神子出现了……

我终于接受了自己是神子这件事。这或许并非理解，只是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而已……。

「……我明白不能打开灾厄之箱了。所以，奥波罗你才想隐瞒的，对吧？」

我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奥波罗明显地别过了脸。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平日里的微笑已完全消失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本希望您能一直一无所知地生活下去。希望您能忘记……」

以前，好像也有谁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我并非想抱怨，只是想知道理由。」

说话的是卡农。……抱怨，指的是什么？

奥波罗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像是放弃了似的回答道。

「………无论哪个时代的神子，都很短命。即便是被称为得以尽享天年的，最多也就活到二十多岁中期。这虽然不太为人所知。」

卡农睁大了眼睛，交互地看着我和奥波罗。我一时没能理解他的话。

短命…………？

那是说，会死？

我吗？

我从未特别想过要长命百岁。但，也从未想过要死。即使在登德里村消失的时候，我也不想死。所以，我才在森林里被称为魔女而活了下来。

然而——要死？

我不愿理解，却不禁想起了克拉夫特、妈妈、爸爸和长老的态度。他们明知是罪过，却仍拼命想要隐瞒神子的存在。

我感觉那便是最好的证据。

二十多岁中期就会死。我现在十八岁。也就是说，似乎只剩不到十年可活了。而且，还拥有了可能再次引发西之灾厄的力量？

我的脑子一团乱。眼前也开始天旋地转，我感到一阵恶心。

「……我出去透透气。」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店门，外面天已经黑了。天空挂着如刀伤般细长的弯月。我虽不懂星辰的咏唱法，但夜空中闪烁的星星看上去总有些哀伤。

街上的喧嚣此刻也安静了许多。是夜已经很深了吗？行人稀少，到处可见醉倒酣睡的人，仍残留着祭典狂欢的余韵。巡逻的士兵也在闲逛，不过他们似乎也喝了点酒。

奥波罗的店位于这条街繁华地段的正中央。即使是晚上，按理说也该更热闹些才对。白天的喧闹仿佛假的一般。

是啊，白天真是吵得可以。

英雄祭——

那之后怎么样了呢？卡农平安无事，说明总算是收拾妥当了吧。但是，在比赛途中出现魔物……

店的出入口已经上锁了。金属招牌下，倒着一把小圆椅。这是我招揽客人时常用的椅子。坐在上面弹奏鲁特琴时，总会有人驻足倾听。

这里，待着很舒服。是的，曾经很快乐。我曾经很喜欢这里。然而………。

我拾起椅子掸着灰，不禁想起了这些。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感涌上心头，我轻轻地坐在了椅子上。

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寒冷的季节就快到了。

我忘了带斗篷。这身打扮有点太冷了。不过，或许正好适合思考。

克拉夫特知道我是“神子”。也知道我活不长。所以那天，他才决定在我长大成人前保持沉默。

——等到十五岁时让她自己选择——

长老是这么说的。但是，我已经十八岁了。什么也没决定。什么也决定不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登德里村消失后，在沙漠中不知所措的我，成了一位游历的修道士。他似乎是来调查异常情况的。他虽然把我平安送到了某个村子，但那之后我就只是一个人四处流浪。

——要和我一起走吗？——

也有人看中我的术法本领而这样邀请过我。但我什么也没有选择，最终在这附近的森林——鲁奇尔大森林里住了下来。

咔嗒——一声轻响，我知道有人靠近了。抬头一看，月光下映照出一头近乎青黑色的黑长直发。是卡农站在旁边。他好像是从后门绕过来的。他怀里抱着一块叠好的布。

是我的斗篷。看来他是特地给我拿来的。他什么也没说，把斗篷塞给我，然后不知为何就砰砰地敲了敲我的头（绝不是抚摸）。又把我当小孩子对待。

……我也什么都没说，气鼓鼓地扭开了脸。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先开口的还是我。

「……比赛，搞砸了呢。」

「…………? 啊，是说出现魔物的事？」

「嗯……」

「倒也未必。之后比赛继续进行了。」

「能这么简单就恢复吗？」

明明都出人命了，应该是一片大混乱才对。

「毕竟是百年一次的祭典。人们对此的执念非同一般吧。」

「唔嗯……这样啊。那，卡农算是赢了吗？」

「啊。」

「这样啊……。明天也要加油哦。」

英雄祭要持续五天。期间似乎必须比赛五、六回。但是，卡农却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啊……对了。你这家伙，还不知道啊。英雄祭已经结束了。昨天是决赛。」

「……………诶？昨天……？」

「你睡了整整一星期。」

「骗人！一星期？」

原来如此。所以街上才这么安静。我觉得有点奇怪。

「出现魔物那天，比赛确实中止了。但从第二天开始，就继续进行了。托他们的福，奥波罗那家伙好像忙得团团转。」

他虽然笑得有点可怕，但看角度倒像个成功恶作剧的坏小子。

「为什么奥波罗会那么忙？」

「你和卡特蕾亚太显眼了。你们大闹一场的事很快就传开了。是奥波罗把这事给压下去的。」

原来是这样……。闯进了不该进的英雄墓所，还把封印在那里的神龙给拿走了。骚动肯定不小吧。总觉得很过意不去。

「别在意。归根结底，是那家伙先要了小花招。」

「小花招？」

「那家伙虽然暗示了英雄墓所的存在，却隐瞒了里面究竟有什么。也就是说，我是那个被抛出的诱饵上钩的家伙罢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是想让我去把“钥匙”取来。如果由我拿着，就不会落到你手里，你也不会想起自己是神子的事了吧？」

「真是太过分了……诶？难道说，卡农，你赢了？」

「我没说过吗？」

卡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道。真让人难以置信。明明有那么多厉害的参赛者，看起来很强的人也有好多，卡农居然能在其中获胜。

原来如此……卡农之前说什么怨恨不怨恨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确实，奥波罗是想对我隐瞒短命之类的事，但从卡农的角度看，他就是被耍得团团转，想知道个正当理由也是当然的吧。

「不过，恭喜你获胜。……只是奖品，好像被我拿走了呢。」

「哼。那个叫神龙的家伙，似乎会自己选择宿主。神龙是在呼唤你吧？就算我当时站在墓所那里，结果恐怕也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

“钥匙”就在我的体内。但是，如果由其他人持有，是不是会更好呢？

那位灰色少女，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想法打开“灾厄之箱”的呢？还有鲁奇尔·奎兹也是。

明明“钥匙”是由她掌管的，结果灾厄之箱还是被打开了。

我正在沉思，卡农带着为难的表情问道。

「莉卡。我找过你家，但没找到。你到底住在哪里？」

「诶？啊，那个是找不到的。我的小屋张设了结界，除了我以外的人发现不了。在鲁奇尔大森林里面哦？」

「为什么住在那种地方？」

「因为，我的头发是这种颜色嘛，你也知道的吧？知道以前我遭受过怎样的目光吗？大家都叫我森林魔女，根本没人靠近我。」

「要是住在森林里，别人想靠近也没办法靠近吧？如果不在附近，谁也没法关心你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无言以对。确实，原本躲避人群的是我，被叫做“魔女”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自作自受。

我伴着叹息小声回答道。

「……住在森林里，不用付房租呀。」

「房租……………？」

卡农的脸颊抽搐着，不知为何浑身微微发抖。这种反应很罕见，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噗……开玩笑的啦。」

「…………哎呀呀。不过，看来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应该没消沉到哪里去。」

「你是在担心我吗？」

卡农没有回答，把脸扭向一边。总觉得他那动作有点孩子气，挺有趣的。卡农也还是个孩子呢。只比我大三岁而已。……嗯，虽然确实是过了二十岁的成年人啦。

「……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声音”太多了。」

「 “声音” ？」

平时，我总是用暧昧的笑容在这里搪塞过去。但今天，不知怎地很想继续说下去。也许是想让人听听吧。

「从小就能听到“声音”。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嗯——，这个“声音”算是一种比喻吧。」

「什么意思？」

「……只能说成是“声音”了。但并不是真的听到什么声音。该怎么说呢……像是心理作用一样的东西。不是耳朵听到……对了，大概是直接在大脑里回响的感觉？但这个“声音”出现时，必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的。」

「……也就是说，类似于气息之类的东西？」

「可能差不多吧？在我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很自然地能听到了。当我知道别人听不见的时候，还有点受打击呢。」

「是那个神龙的声音吗？」

「不是的。那个，是真的在说着什么。是大到让人头痛的声音。但是，我一直不明白它在说什么。而所谓的“音”，真的就只是像“声音”一样的东西。是嘈杂声……也许这么说更合适？」

「不太明白。是神子的力量吗？」

「也许是吧。只是，在街上的时候，那种“声音”太多了，让人静不下心来。我的村子，在很偏僻的乡下，所以以前没那么在意。」

「现在也能听到吗？」

「嗯。比如说……在那里睡觉的人，有种慢慢的、“咚……咚……”感觉的“声音”。在巡逻的士兵，感觉有点生硬，但是轻快的“声音”。大概是因为英雄祭结束了吧，有种松懈下来的感觉。然后——」

「等一下。你难道是在听人类的“声音”吗？」

「别的也能听到哦？在森林里的话，比如树木摇曳的“声音”，水流淌或者迸溅的“声音”。虫子或者野兽啃嚼东西的“声音”。都不是真的用耳朵听到。但是，就是感觉能听到。我说不好。」

「……会觉得难受吗？」

「不。倒也不会。平时真的就只是嘈杂声而已，如果我不主动去注意分辨，就跟风声很大没什么区别。而且，这个“声音”还经常帮到我。」

「帮到你？」

「嗯。比如，当我有点伤心或者消沉的时候，“声音”总会好像鼓励我一样。而且，危险的“声音”会非常尖锐。所以，当我被袭击的时候，真的帮了大忙。被魔物袭击的时候，还有上次那些可疑的人的时候也是……」

「……真难以置信。所以“逆转行会”的暗杀者才反被干掉了是吗？」

「……逆转？」

「逆转行会。是专门中介暗杀者的组织。那天，你也和几个人交手了吧？」

「暗杀者？那些，一身黑的人？」

「你居然没察觉到吗？那些是职业杀手。普通人通常在看到他们之前就被杀了。卡特蕾亚是有点异常。能跟她打个有来有回，但要是大意的话也会被杀吧。」

我不知道。原来他们是那么危险的人啊。啊？这么说来——

「卡农和卡特蕾亚小姐关系也很好吗？」

「只是认识而已。」

「你知道追卡特蕾亚小姐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头吗？」

「那家伙经常掺和进麻烦事里。我觉得不认识的人反而更多……」

「我第一次见到卡特蕾亚小姐那天，她正被人追着。——然后，那些人现在正围在这附近呢。」

在侧耳倾听“声音”的时候，我察觉到了这一点。卡农的表情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是哪些家伙？别用手指。」

「……嗯——……。繁华街出口那边，有两个……相当尖锐的“声音”。那边的酒馆前面前面那些喝得烂醉的人也是。他们的“声音”有点像杂音，听起来真的像是醉醺醺的。然后就是那边料亭前面，有个非常安静但异常巨大的“声音”。我想，那个人大概就是头领吧。」

顺便一提，我还察觉到后面墙壁另一侧传来一种紧张中带着愉悦的“声音”。大概是卡特蕾亚小姐在竖着耳朵偷听吧，不过我决定不说出来。

卡农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没错，我突然就想吓唬他一下。很快，他那张惊讶的脸就变成了无语的样子，还夹杂着叹息，粗暴地敲了敲店门。

「卡特蕾亚。本家来消息了。你自己想办法处理吧。」

「本家？」

传来一阵慌慌张张、急促的“声音”，卡特蕾亚冲了出来。原本监视着这边的人们，也慢慢地靠近了过来。

「真是的！为什么，会被发现呢？」

「谁知道呢。你在这里赖了这么长时间。暴露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对于卡农的恶言恶语，卡特蕾亚咂了下舌，然后提高了嗓门。

「尼古拉！卢德！赛克斯！还有罗德和塔嫩。都给我出来！」

不等她叫，那群和那天一样面孔的人就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但这次，他们则是手抚胸口，优雅地单膝跪地。另一方面，卡特蕾亚却挺起胸膛，趾高气扬。

「你们这些人，怎么就这么不会看场合呢？好不容易才有这么好的气氛——」

「——什么气氛？」

「啊——哦呵呵呵。没什么没什么。我并不是在偷听……」

果然是这样啊……。跪着的一群人投来了责备的目光。

「作为我们，也不想做这种不识趣的事。但是，既然公主殿下不回来，我们也只能这样守望着了。」

「要是监视的话，就请好好监视到不被人发现的地步。这不是已经被发现了吗？」

「……自以为已经消除了气息的。」

连我都觉得气氛有点尴尬。要是说发现他们的是我，他们的面子该往哪搁啊？…………………等等，咦？刚才，公主是指……？

「那个，卡特蕾亚小姐。刚才，这些人说的公主……」

卡特蕾亚用手掩住嘴角，视线飘向了不着边际的方向。

「我并无意隐瞒，只是未曾特意说明……」

「什么啊。难道说，你没听到吗？」

看着一脸无语的卡农和支支吾吾的卡特蕾亚，之前撞到我的那个男人代为回答道。

「放肆，无礼之徒！你知道这位是谁吗？这位正是赫尔奥多鲁尔公国第四王位继承人，卡特蕾亚·耶尔·埃尔纳梅亚·赫尔奥多鲁尔殿下！」

「骗、骗人的吧？那难道说……」

「哼。明白了吗？被称为“骑士姬”的赫尔奥多鲁尔的刁蛮王女，就是这位——呃啊！？」

男人得意洋洋的话音未落，便被侧面飞来的一只靴子狠狠击中。

「谁是刁蛮王女啊！」

「不就是刁蛮王女吗。」

卡农也理所当然地说着，连我也不由得点了点头。或许是注意到了我这样子，卡特蕾亚“咳哼”地清了一下嗓子。

「咳咳！隐瞒身份是我不对。我确实是本国第四王女，本名卡特蕾亚·耶尔·埃尔纳梅亚·赫尔奥多鲁尔。因为一些复杂的情况，从城里溜了出来——」

「只是出于好奇吧？」

「卡农！……真是的，这次是因为星咏的卦象显示不得不行动而已。」

这么说，平时真的只是出于好奇而已吗？

「谁知道呢？」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的能力国王陛下也是知晓的，但请您亲自出动实在让我们为难。正因为如此，才有我们这些骑士存在啊。」

「好了好了。我回去就是了。反正也得回城一趟了。决定明天傍晚出发。去准备好马车。」

「是！」

「卡特蕾亚小……姐。您要回去了吗？」

「像以前那样称呼我就好。而且，也必须请你一起来一趟。」

「我也要去？」

「是的。您应该没有忘记吧？因为您是“神子”啊。」

我并不是想忘记。只是，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再从那件事上移开视线了。

「公、公主殿下！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神子已经找到了。按理说，祖父大人亲自前来也是应当的。」

「您、您这是在开玩笑吧？这、这家伙可是“森林魔女”啊！」

说话的是刚才被卡特蕾亚踢了一脚的男人。看来因为我之前让他摔了两次，他对我没什么好印象。

「卢德！你也太无礼了！还有，这件事暂且不要外传。她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必须去做的事情？」

但在卡农严厉的视线下，我没能再问下去。他的意思似乎是现在不该在这里问。

男人们——珀罗德骑士团的各位，像是被卡特蕾亚赶走似的四散离开了。目送他们走后，卡特蕾亚和卡农回到了店里。我也跟着进去，心里想着“怎么回事？”。

「——卡农。」

「干嘛？」

我带着疑惑回过头，大概对卡农回以了微笑。

「斗篷。谢谢你帮我拿来。」

卡农哼了一声，鼻子里出气，就走开了。……真是的，为什么就不能说句“不客气”呢？

奥波罗的店兼作他的住所。因为要持续镇压纹具，他必须尽量待在附近，我以前从没进来过。

顺便一提，我好像一直霸占着奥波罗的卧室，整整一个星期。听说这段时间他都是睡在仓库里……。

「本来也讨论过让你去住旅店。但你的外貌太显眼了。在“神子”、“钥匙”这些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期间，还是尽量不引人注目为好。」——这是卡农的解释。

在接待室里，奥波罗为我们准备了用草药叶泡的热饮。对于在外面冻僵的身体来说，真是感激不尽。那冲鼻的刺激性气味，闻起来像是会让人睡不着觉的香气。

喝了一口热饮，终于喘了口气，我试着提出了问题。

「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啊，我说话有点绕弯子了。不是别的，正是关于你身上的“诅咒”。」

「………啊。」

我没法说我已经忘了。

「虽然觉得失礼，但在你沉睡期间，我稍微做了一些调查。」

卡特蕾亚似乎对诅咒很了解。所以奥波罗才叫了她来。但是，召唤公主殿下什么的…………。

「结论是，现在无法立刻解除。」

「连卡特蕾亚小姐也解不开吗？」

「……是的。虽、虽然很不甘心，但这是非常强力的诅咒。不过，种类已经弄清楚了，只要解决源头，就能解除。」

「源头？是指施术者吗？」

「您可以这么理解。奥波罗解不开也是情有可原。您身上所中的诅咒实际上有三个。第一个是歪曲的灾厄——由“神魔”施加的。」

「神魔………？」

对这个陌生的词我感到疑惑，开口解释的是奥波罗。

「从“灾厄之箱”中被释放出来的，本就是“灾厄”。而这灾厄，正是所谓的神魔。」

「那是什么？像是古老故事里出现的魔族之类的东西吗？」

「嗯，您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是更加麻烦的对手……」

「怎么个麻烦法？」

「莉卡你也听说过吧？近来发生的“神隐”事件。」

「那是……神魔干的？」

「恐怕八九不离十。神魔，本是不应存在的故事扭曲。可以说是扭曲了的，<词>吧。扭曲的<词>会吞噬其他的<词>并不断壮大。被吞噬的<词>会失去本来的意义，逐渐分解。也就是说，会消失。」

我在使用术法时，确实能清晰地感知到世界的<词>。那些<词>逐渐分解。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这和被剑砍伤完全不同。是自己的“存在”逐渐消失。就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那样的东西……该怎么办才好？」

「神魔——扭曲的<词>本是不应存在之物。要将它束缚在这个世界上，就需要某种“凭代”。和神龙一样。所以只要破坏“凭代”，它就无法存在了。杰法尔·格拉玛顿就是为此而生的力量。」

「凭代是指？」

「历经岁月的岩石、灵木、辉石。或者是长年使用的镜子、吸饱了鲜血的剑等等，多为蕴含力量之物。」

「原本，我就是为了讨伐它才从城里溜出来的。」

卡特蕾亚虽然自豪地说着……但公主殿下去除魔，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无法确定那个神魔是否与对你施加诅咒的神魔是同一个。所以这边暂且押后处理。」

听她这么说，我才终于意识到。对我施加诅咒的是神魔。也就是说，让登德里村消失的也是神魔。

「……………莉卡。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现在请忍耐一下。」

不知不觉表情流露了出来，奥波罗关切地对我说道。眼睛看不见的他，说不定连心思也能读懂。

「……嗯。我没事。」

其实，并不太没事，但也不能一直撒娇啊。

「所以，我想先处理第二个诅咒。」

「嗯。」

「第二个诅咒是<砂>之诅咒。您知道<砂>这个兆印象征着什么吧？」

「——衰退。劣化。腐朽消逝之物？」

「是的。<砂>之诅咒极大地限制了你作为神子的力量…不过，也因为诅咒的力量偏向那边，你才能保持平静吧……」

「那个，有办法解决吗？」

「嗯。话虽如此，现状是三个诅咒纠缠在一起，无法只干涉其中一个。但是，这个诅咒可以让施术者解除，或者通过解决施术者来解除诅咒。」

「也就是说，对施术者有头绪了？」

「………恐怕，对方是《砂之龙人》。就是前几天袭击英雄祭的“青之贤者”。」

「龙人在帮助神魔吗？」

「啊，不。我想并非如此。只是，双方都对你施加了诅咒」

「这一事实。」

为了占卜神魔的去向，我进行了“星咏”……得到的卦象与此相关。所以我才赶到鲁奇尔这里来。」

星咏——

我们术士能够干涉编织世界的“词”。若使用那份力量，定能读取准确的未来吧。但是，那被视为不可触犯的“禁忌”。“真名之兆印”过于接近故事本身。若将那力量用于占卜，术士无疑会被卷入其命运之中。无论那是多么细微的小事，还是何等重大的事件。

因此，我们占卜时是“咏唱”星辰。倾听编织进闪烁星辰中的“词”。但是，这是非常困难的术法。流转星辰的“词”极易变化，而且即使看着相同的星象，因咏唱者不同，其意义也会改变。

虽不知卡特蕾亚的星咏有多少可信度，但作为龙人的她，肯定比人类咏星更具可信度吧。

「是怎样咏唱出来的呢？」

「这个嘛……毕竟类似神谕，很难用语言表达……」

星咏似乎既非肉眼可见，也非耳朵可闻。只是将身心托付于星辰的<词>，凭自身去解读那种冲动般的东西。

我不会星咏，即使听了解释也还是不太明白。

「……您为什么认为那个青之贤者是<砂>之龙人呢？」

「青之贤者是<砂>之龙人这件事，世间早有传闻。其“青”之称号本与<砂>一同授予。但大约十年前他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堕入了魔道。」

「本该是希望的龙人，也会变成灾祸吗？」

「虽说是龙人，也不过是寄宿了“神龙”的人类吧？《词之龙人》小姐？」

「——啊………」

是啊……说来我也确实接受了〈词〉之神龙。若这便是所谓的龙人——那我也当属此列。

「总之，<砂>之龙人既对神子出手，也对“钥匙”出手。他盯上你是确凿无疑的。既然如此，就在合适的场所进行反击。这是上策。」

「合适的场所？」

「当然是珀罗德王城啦！就算是龙人，我想他也不敢进攻王都还能活着回去！」

「那个……卡特蕾亚小姐？如果躲进王都，对方不就无法出手了吗？」

我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原本挺胸站着的卡特蕾亚，像雕像一样僵住了。

「这个嘛，保护莉卡是能做到的吧。趁这段时间，搜寻青之贤者，或者寻找解除诅咒的其他方法，不是可以吗？」

「说……说得对！」

真的吗？

「不过王都确实比这里安全。怎么办？做决定的是你。」

「诶？我来决定？」

「当然了吧？中了诅咒的可是你啊，莉卡。」

「这样啊，说得对……但是，你能这么说，我很开心。」

「那么，就拜托你了。我既然活了下来，就不能死。」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仍不清楚。但是，大家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所以，我不能死。我不是为了什么神子、“钥匙”、诅咒之类的东西才活下来的。

「那么，为明天做准备吧？夜已经深了。」

「啊，请等一下，第三个诅咒是什么，我还没问呢。」

我只是因为刚才忘了问才想问的，但卡特蕾亚却明显地阴沉了表情。

「………是很残酷的吗？」

「莉卡。你心里是不是抱着某种心理创伤？」

「心理创伤？」

「……第三个诅咒，不是别的，正是你自己施加给自己的。」

「什——你说什么………？」

「你自己主动接受了另外两个诅咒。受到神子力量保护的诅咒，可不是那么容易破除的。但是，如果你真心想要解除的话，我想即使我们不出手，诅咒也是能够破除的。」

是我，在施加诅咒？

也就是说，是我自己在诅咒自己吗？

我完全无法理解。但是，卡特蕾亚那痛苦的表情，让我觉得她不像是在开玩笑。

结果，因为夜深了，我没能回森林去。

卡特蕾亚租了旅店，那晚我就住在了那里。我正纳闷为什么其他房间没有声音，原来周围的房间似乎都被骑士团的人包下了。英雄祭结束后，空房间很多，这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一个叫卢德的骑士，好像直到最后都反对让森林魔女住在卡特蕾亚王女的房间里。

虽然已经不是出汗的季节了，但整整一周没洗澡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能借到旅店的浴室真是非常开心。平时我都是用锅烧水来擦洗身体的。在我那个漏风的小屋里，这简直是一种小小的考验。

我正在房间里，费力地梳理因搁置一周而硬邦邦地缠在一起的头发，忽然注意到卡特蕾亚在静静地注视着我。

「那个……我的头发，果然还是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这种问法可能不太妥当。卡特蕾亚惊讶地摆了摆手。

「不、不是的。那个，我确实是在意，但是…… 莉卡。你刚才——说了——既然活下来了就不能死——对吧？」

「啊……嗯。」

「那是什么意思呢？」

「奥波罗没告诉你吗？」

卡特蕾亚摇了摇头。这让我很意外。我以为既然拜托他解读，他应该全都说了才对。

这应该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吧？

「……我的村子，就是“登德里”。」

卡特蕾亚的表情眼看着就僵硬了起来。

「登德里………是卡努赛特领的“那个”村子吗？」

我轻轻点头回应，卡特蕾亚便猛地靠在了墙上。她用手捂住脸，深深地叹了口气。啊……原来如此。因为卡特蕾亚是王女，似乎对发生在自己国家的事情感到了某种责任。明明并不是她的责任。

难道说，奥波罗就是因为这个才没说的吗？因为卡特蕾亚会在意。从刚才的互动来看，他们关系似乎并不那么亲密，但实际上也许关系很好？

「莉卡。我一定会帮你解除诅咒的。所以，请你先考虑一下自己的事情。」

「……意思是？」

「我能设法解决的，只有三个诅咒中的两个。最后一个必须由您自己来解决。我认为那需要您去直面某些恐怕不愿看见的东西。」

不愿看见的东西………我想，大概有很多吧。

「明白吗？您虽然是神子，但同时也是龙人。神龙应该能帮助您。而为了得到帮助，您必须有所期盼。」

「有所……期盼？」

「神龙应该对您说过——您只需期盼即可——这种期盼某事的意志会化为力量。这就是希望之力。神龙是故事的笔。但执笔描绘的是您。如果什么都不期盼，那就什么也描绘不出来。『因为活下来了所以不能死』这句话，意思是因为无可奈何才活着。这和什么都不期盼是一样的。」

这是我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指责。而且，我完全想不出任何话来反驳。或许是被她说中要害了吧。

我以为她生气了，但卡特蕾亚却觉得很有趣似的，哧哧地笑了起来。

「不用摆出那样的表情也没关系哦。您需要的东西，似乎好好地就在身边。只是您自己没有察觉罢了。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总觉得……像是在安慰我似的……」

「哎呀？才没有那回事呢。您的诅咒，不是已经解开一半了吗？」

「解开了一半？」

「英雄祭那天——您确实使用了神子的“力量”吧？是不是也有神龙的呼唤呢？」

「那样的事……？」

「——那是神龙的封印。您连〈词〉都没有咏唱就破坏了结界。真不知道那个结界里究竟编织了多少〈词〉……就算是我和奥波罗，也会相当费劲的吧。」

「那个，那是………」

那时候，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只是觉得那里有“虚假”，就把它拂去了而已……嗯。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卡特蕾亚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笑眯眯的。

「虽然算是偷听了，不过刚才的谈话。您所说的“声音”，我知道一种很相似的感觉。」

「诶。真的吗？」

关于“声音”的事，无论对谁说都没人能理解。原来有知道的人啊。不知怎的，我感到很开心。

「那、那，到底是什么呢？那个“声音”。」

「——是〈词〉——呢。」

「〈词〉？」

「是的。我在咏唱星星的时候，会感觉到类似的东西。侧耳倾听星辰的〈词〉，将身心托付其中。那时，确实能感觉到一种耳朵听不见的，类似“声音”的东西。」

——〈词〉——在使用《织音术》时，我能感知到世界的〈词〉。确实，那和“声音”非常相似。

「也就是说，您就像是一直在进行星咏一样。而且您能不用〈词〉就去干涉那个〈词〉。我们将这种力量称为——弑神——。」

「为什么？」

「因为即使对手是神，只要存在于这个世界，就无疑是由《词》所编织而成的。所以，您连神也能杀死。也就是说，即使对方是神魔也一样。」

「弑神」——连神魔也能杀死的力量——如果使用那个力量，或许就能为登德里村报仇了。

但是，对我来说，那件事感觉非常可怕。

第二天，奥波罗他们已经做好了旅行准备，卡特蕾亚似乎也能马上出发。

剩下的，就只有我了。

「要求一天内准备好，可能有点强人所难，但至少先去把需要的东西取来吧。」

我对这么说的奥波罗摇了摇头。

「我的小屋里什么也没有。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回去的必要……卡农也要去王城吗？」

卡农也整理好了行装。他双手装备着臂甲，穿着便于活动的护肩、护胸和护胫。…… 咦？那个臂甲，好像两只手臂的都有啊。嗯…不过，右手那边的好像不是纹具。

我一直盯着看，结果头又被砰砰地敲了。隔着铠甲倒是不疼。啊，对了。原来他的手并没有被完全覆盖住。

——啊！不对不对。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能随便敲我头啊。

我气鼓鼓地瞪着他，卡农觉得好笑似的哼了一声。

「我嘛，好歹算是在英雄祭上获胜了。」

英雄祭获胜……？

——优胜者要作为神子的骑士侍奉神子——

门卫的话在脑海中闪过，我感到自己的脸红了。神子不就是我吗。

——神子的骑士——

我不由得带着某种期待抬头望去，看到的却只是一张板着的臭脸。

………也是呢。就算板着脸成了神子的骑士，板着脸也还是板着脸。

虽然有点失望，但反过来又觉得松了口气。

不知何时开始注意着我的奥波罗，忍着库库的笑声。

「嗯，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也许有再也回不来的可能。至少去向关系好的人道个别如何？」

旅行的准备似乎已经就绪，但奥波罗说要完成纹具的封印就闭门不出了，卡特蕾亚也说要去安排马车，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咦？

马车不是应该由骑士们准备的吗？

结果，就剩下我和板着脸的家伙两个人了。

卡农获胜的事，在镇上已经人尽皆知。所以，来搭话的人也很多。

他虽然态度冷淡地赶走了那些人，但光是看着我就觉得很有趣。

这条街上的人们，总是会对我微笑。所以，我也学会了微笑。不，是回想起来了。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城镇的出口。说起来，每天早晨这里的门卫都会跟我搭话。除了奥波罗他们，能称得上熟悉的，大概就是他们了吧。今天他们也在吗？

穿过大门，果然同样的门卫就在那里。

「你好。算是……好久不见了吧？」门卫似乎没注意到我，我从后面跟他打招呼，他吓得跳了起来。

「莉、莉、莉、莉卡大人？您什么时候到那边去的？」

「我一直都在镇上。没回森林。」

「哈啊……？那个，是从英雄祭那天开始吗？」

「嗯。发生了一些事。」

「哈哈。听说出现了魔物呢。………啊！您、您没受伤吧？我们奉命在此值守，没能赶去帮忙，心里急得不行。」

「我没事。」

话虽如此，那边的守卫们，有好几个人……。封印之间里倒下的士兵们的身影在我眼前闪过。

「不，不过，因为莉卡大人从那之后就没再经过这里，我们都很担心。

哦。啊，不，那个，是作为门卫的职责，但是。」

那个慌慌张张的门卫让人觉得很有趣。

「谢谢你。但是，我又有一段时间不能经过这里了。」

「…………哈？」

「我必须去旅行一段时间了。」

「哈？不，怎么会…………那太遗憾了。」

门卫发自内心地遗憾地说道。但是，我也确实觉得很遗憾。每天早晨愉快地跟我打招呼的门卫，一开始只觉得是个怪人，但即便如此我也很开心。

「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太清楚。不过，在那之前，能拜托您看好这扇门吗？如果无法通过这里，我就回不了森林了。」

「哈哈。包在我身上。」

门卫啪地敬了个礼，让人觉得非常可靠。

「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能告诉我吗？」

「哈？我的名字吗？」

「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不，请务必问问看。我的名字是泽潘·鲁贝斯。」

「泽潘……先生对吧。我会好好记住的。你也请不要忘记我的名字哦。莉卡·恩德沃德。」

――灰色少女――名字也被隐藏起来的神子。我和她一样是“灰色”，并且也拥有了打开灾厄之箱的力量。我希望能有人记住我的名字。

也许，我再也不会通过这扇门了。我这次是从反方向的门进来的，然后呢？然后该去哪里？

「那、那个，莉卡！……小姐」

对着背过身去的我，泽潘先生喊了一声。

「什么事？」

「啊…………不，没什么。」

――请您一定要回来――

我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所以，我也用〈词〉回应了他。

「谢谢你。总有一天，我会为了穿过这扇门而再回来的。」

这一次，我露出了真心的，而非勉强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已经好了吗？」

「……嗯。」

卡农大概是为了体贴我，一直藏在门对面的阴影里。听到我的回答，他轻轻把手放到了我的头上。

「……莉卡。你喜欢这座城市吗？」

――喜欢这座城市吗――

这一个月来的事在眼前掠过。――森林魔女――对那些对我避而远之的人们，我却能对他们露出笑容。正因如此，我才回想起了如何微笑。

所以，我浮现出了那份回想起来的笑容。

「嗯。喜欢哦。」

「……是吗。那我一定会带你回来。」

「……诶？」

卡农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我吃了一惊。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他却哼了一声把脸扭开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但是，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觉得，被他这样抚摸头发，是件令人安心的事。

（第三章 灰色少女 完）

第一卷 第四章 青之贤者

那天是祭典的日子。小村庄一年一度的祭典。祈愿秋季丰收的供奉祭典。就是这样一场夏日祭典。

母亲一边为我梳理头发，扎起发辫，我一边思考着明天的事。这本是每年都让我期待的祭典，但这次果然是不安的心情占了上风，根本无暇享受。

「好了，完成啦。很漂亮哦，莉卡。」

母亲说着，将镜子转向我。编成三股辫的头发垂在两侧，用好几条丝带装饰着。衣服也不是平日的穿着，而是有着宽大袖子、缀着许多系带的祭典礼服。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打扮得这么隆重的，恐怕只有我一个人吧。

「没关系，就去让大家看看吧。喏，你爸爸也等着看呢。」

我几乎像被赶出房间似的，来到了起居室。爸爸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但一看到我的打扮，就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哦哦，不是很合适嘛。跟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记得，爸爸和妈妈相遇应该是二十多岁以后的事……我才十四岁啊？

「哈哈哈。不，那个，是两码事。我是说你妈妈在莉卡这个年纪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的……」

「孩子她爸。适可而止吧。」

妈妈一脸无奈地抱着胳膊。

「唔嗯……嘛，怎么说呢。莉卡，再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是在爸爸面前轻轻转了一圈给他看。

「嗯。今天的花朵就是你啊，莉卡。要好好去享受。」

接过跳舞要用的槲寄生枝条，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我便被「赶」出了家门。

村里早已四处燃起了篝火。村里的姑娘们虽然也穿着盛装，但都不像我这么夸张。……果然，还是有点太花哨了。

家家户户都在茅草屋顶装饰着白蜡树的嫩枝，或是用结穗前的青翠稻谷作点缀。视线转向低沉的哞叫声方向，只见长着天鹅绒般毛发的、毛茸茸的牛群，从牛棚里探出头，一副想要什么的样子。

在特别大的篝火前，大家正在跳舞。笛声和太鼓声回响，热闹得平日根本无法想象。

我能听到“声音”。即使是祭典的“声音”，我也能听到其中演奏着、只有我能听见的另一重旋律。

我也将自己交给“声音”，加入了舞蹈。缠绕在指间的枝条挥舞，脚尖点地旋转跳跃。踏响脚步，围着篝火起舞。大人和孩子都在一起，欢歌起舞。我最喜欢的祭典。只有在跳舞的时候，那份不安才能被稍稍驱散。

第一支曲子结束时，我才终于注意到有人在向我招手。是长老。被他亲自叫住，引来了周围的目光，但下一支曲子开始后，这点关注也就被遗忘了。

「晚上好，长老大人。」

「嚯嚯嚯。不用这么拘谨。难得是祭典之夜嘛。……但是，真不想变老啊。」

拄着拐杖坐下的长老，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直到去年，我还能混在年轻人里跳跳舞，但今年这腰实在是不听使唤了。」

「长老您还年轻着呢。」

「呵呵呵。什么时候学会说奉承话啦。但是，莉卡啊，你真是变漂亮了啊。事到如今，我更是确信了。」

长老的神情带着些许悲伤。

「长老您才不该对村里的姑娘说奉承话呢。」

「呵。我可不擅长说奉承话。但是……你玩得开心吗？」

「嗯。祭典很开心。」

我自己也明白，说这话的“声音”毫无说服力。

「等到明天……不，等到祭典结束，你就满十五岁了。」

「……约定我还记得。」

「……从明年起，这个祭典对你而言，就会有不同的意义了吧。所以，现在能好好享受吗？」

我努力想挤出笑容。但似乎失败了。长老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我去跳舞了。」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篝火的圈圈里，正好又一支曲子刚结束。下一首是双人舞。我正在寻找愿意共舞的同伴……刚环顾四周，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立刻挡在了我面前。

抬头一看，是个男人。是除了长老、克拉夫特、爸爸妈妈之外，唯一认识我的人。也是那个总是用严厉目光盯着我的人。我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想后退。

「能赏脸跳一支舞吗？」

被这样邀请，我无法拒绝。

虽然是支欢快的曲子，我们的舞步却十分笨拙。仿佛只有我们在跳另一支曲子。我不敢抬头看男人的脸。曲子进行到一半时，他用非常小的声音说道：

「明天，是你的生日吧？」

「……祭典结束时，我就十五岁了。」

一阵沉默。只有乐器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清晰。或许是因为我只想听这个。

「祭典结束后，你就必须宣布，你就是那个“什么”了，对吧」

男人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坚定地说了。

「其实不去也行吧？可以装作不知道，留在这里生活。」

「……诶？」

「所以说啊。留下来，不也挺好吗？」

我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不知不觉间，连舞步也停了下来。

「吓我一跳。大叔，您不是想赶我走吗？」

「笨蛋！我、我才不是想赶你走。只是……为什么偏偏是你呢……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我笑了。觉得很好笑。那个总是瞪着我、看起来很可怕的大叔，原来只是在独自烦恼而已。

「别笑啊。」

「对不起。但是，既然这样，您就别那样瞪着我嘛。我很害怕的哦？」

「那个嘛，我确实很火大。啊，不过，不是对你发火！是那个，该怎么说？是长老啦，神父啦，还有我这样的人……」

男人含糊其辞，说得吞吞吐吐。

「跳舞吗？」

这次，不再笨拙了。曲子终了，我们相互致意。正当我准备松开手时，男人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我还没到被叫大叔的年纪。」

我环顾四周，没看到克拉夫特的身影。是在教堂吗？我离开人群，向教堂走去。

外面的“声音”难以听见，但里面的“声音”却仿佛忘却时间，永远回响。如同被石头封闭的钟内部。所以，我喜欢在教堂里。

用厚重石块垒砌的教堂。克拉夫特果然在教堂里。他穿着庄重的礼仪法衣。是清爽的蓝色。注意到我，他缓缓转身，微笑着。

「莉卡。从祭典溜出来了？」

「我只是来找哥哥。你不去祭典吗？」

克拉夫特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我在这里看着就好。」

「那多没意思。一起跳舞吧？」

「呃，我这身打扮不太合适吧？」

「没关系的。」

我拉住了克拉夫特的手。想和他一起跳。但是，克拉夫特怀里抱着东西，被我这么一拉，那东西掉在了地上。

「啊，对不起。是什么？那个？」

掉在地上的，是一块黑布。上面用蓝色装饰着某种图案。是兆印。而且不止一个……有七个？我从没见过编织了这么多兆印的东西。克拉夫特把它捡起来，啪啪地拍了拍灰。

「哎呀呀……。嘛，虽然有点早，现在就给你吧。」

克拉夫特啪地一下展开了黑布。那是一块有我身高那么长的布，是件斗篷。

「你的斗篷。」

「我的？」

「对。」

「算是毕业证明的替代品吧。编织了七曜纹章的特制品。普通的术法，大都可以直接弹开。既然你要持有（那种力量），有这个必要吧？」

「但是……。我还没学到足以毕业的术法呀。」

我十分认真地说道，克拉夫特却笑了出来。

「你早就已经变得比我更强了。你没发现吗？你现在所运用的术法，早已超出了我能教导的范畴。」

「诶……可是，我只学了普通的〈词〉的使用方法啊。」

「莉卡。这个世界是由众神编织的〈词〉所构成的故事。世界是由〈词〉创造的。而你，已经完成了与那个世界对话的术法。就连我们龙人，对此也一直束手无策。」

「龙人……？」

「龙人是为了保护神子免受灾厄而存在的。所以，我仅仅是为了守护你而存在的。」

「哥哥……是龙人吗？」

「至今为止，我从未在你面前使用过《神术》——我之名乃《砂》。我的吐息是迷惑真实的蜃楼——」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周围的风景如同沙尘暴般消散。随后显现的，是一片广阔的花田。尽管是夜晚，黄、红、紫、白，各色花朵却在如同白昼的光芒照耀下熠熠生辉。

花田之中，只有我和克拉夫特两人孤零零地站着。

「好厉害……」

我不由得发出赞叹的声音，克拉夫特对我报以温柔的微笑。但是——

「——？哥哥……你的眼睛……」

克拉夫特的眼眸是深蓝色。然而，他的瞳孔并非人类那样的圆瞳，而是像爬虫类一样呈一条竖线裂开。我一时语塞，克拉夫特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吓到你了吧。这叫做“龙眼”。我们之所以被称为龙人，就是源于这双眼睛——」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

——我仅仅是为了守护你而存在——

那句话让我感到无比悲伤。

「哥哥才不是什么龙人」

「我就是龙人哦。也许很可怕吧」

「——不对！不对！我……我才不要你为了我而死。哥哥你不该为了我这种人，应该去守护更……」

我变得语无伦次，连自己想说什么都不明白了。即使拥有与〈词〉对话的术法，我的话语却连想传达的事情都说不清楚。

但是，克拉夫特轻轻地抱住了我。

「我并不是想死。只是，想要守护你。……不过，确实，用龙人的身份当借口是不对的。我想守护你，并非因为我是《砂之龙人》所以要守护“神子”。而是因为我是克拉夫特·桑多尔，所以想守护莉卡·恩德沃德。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花朵开始凋零，明明没有风，五彩缤纷的花瓣却漫天飞舞。飞扬的花瓣遮蔽了视野。当花瓣散尽的同时，周围的景色也变回了夜晚的圣堂。

「果然，哥哥是个魔法师呢」

克拉夫特变出的花田，非常美丽。我的术法，还无法做到那种程度。

「说起来，莉卡以前是想当魔法师来着。为什么不是想当公主呢？」

「诶诶！？那个……那个……」

这种羞人的事现在哪还好意思说。虽说那时克拉夫特候才八岁，但面对微笑着的克拉夫特，我却没法保持沉默。

「公主只能实现一个愿望。但是魔法师的话，无论多少愿望都能实现。」

克拉夫特一时愣住了，但不久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许笑。那是小时候的梦想啦？」

「呵呵。抱歉。但是，是个好梦想啊。如果是你的话，无论什么愿望都一定能实现。」

「我可变不出花田这样的东西。」

「不，你总有一天能做到的。不是像我这样的幻影，而是真正的花田。」

「因为我是神子？」

「不。因为你就是我认识的这个莉卡。」

这句无条件的温柔话语，让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

神子是什么人都无所谓。只要克拉夫特在我身边，这样就足够了。

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

——就在那时，响起了仿佛要撕裂天空般的悲鸣。

马车彻夜奔驰。途中虽然打了个盹，但似乎也被摇晃了相当长的时间。

马车里，我和卡农坐在双人座位上，对面坐着卡特蕾亚和奥波罗。

马车外，有四名骑马的骑士跟随。剩下的一人则直接担任车夫。

在骑士们的护卫下前往王城。如果我不是神子，或者还是个小孩子的话，或许会高兴得跳起舞来。但是，现在我没有那样的心情。

本来，我三年前就该来的。然而我却忘记了“约定”，连“神子”之名也忘记了。

这三年间，我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对自己涌起了强烈的厌恶感。

「醒了吗？」

「嗯。」

「快到了。到了之后就能休息了。」

总觉得卡农好像在担心我，望向夜间的车窗，映出的我是一副憔悴的面容。

连黑眼圈都出来了。现在这副模样，就算没有诅咒，大家也会被吓跑吧。

仿佛追着马车似的，后方的天空（大概那边是东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看来清晨将近。风似乎很大，金属窗框发出嘎哒嘎哒的悲鸣。

前方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王都珀罗德的城市景象。虽然和鲁奇尔一样有高墙守护，但从中间部分能清楚地看到城堡和宅邸。中央部分像山丘一样隆起。总觉得，看起来也像巨大的宝石。

似乎是陶瓦的屋顶全部统一为翠绿色，光是远远望着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的街景。问题所在的城堡，能看到并立着两座高塔，但这个距离看不太清楚更多了。

我望着窗外，恍惚地想起了梦中的对话。

「倒也不是……特别累。」

「那就好。」

「………我本来，应该在十五岁生日时去城堡接受裁决的。」

「您想起来了吗？」 是奥波罗。

「一点点……但是，我没有去接受裁决，这三年我到底做了什么？……明明约定好了的」

一想起这个，就怎么也没法高兴起来。

「……莉卡。你的村子是登德里吧？」

「嗯。」

「登德里在西边尽头。靠近西南的安柏共和国。你怎么会跑到东边国境的鲁奇尔这种地方来？」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漫无目的地旅行，不知不觉就在那里住下了。」

「……你是偶然才到达那个沉睡着“钥匙”和“神子骑士”的地方的吗？」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您得到“钥匙”或许是必然的。」

神龙一直在呼唤我。难道我是被神龙吸引，才到达那个城镇的吗？

但是——汝只需期盼——对于毫无期盼的我，神龙又是需要的吗？

——您所需要的东西，似乎就在您身边。——

卡特蕾亚虽然这么说，但我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马车哐当地摇晃了一下，我的思绪就此中断。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到达了城市的城门。

在这个黎明将至、晨光微露的时刻，来往的行人很稀少。虽然偶尔有从民宅窗户投来的好奇目光，但似乎并没有人特意出来围观。

尚未从睡梦中醒来的王都，寂静得惊人。朦胧的晨光让一切笼罩在薄雾中，如梦似幻。这片景色，让我的心情得到了不小的抚慰。

王都的街景很美。与商业都市鲁奇尔不同，建筑物的颜色统一为白色，很有品位。在这里，就连一栋民宅，似乎也被意识到是编织城市的重要一片。这是在木质、石造、灰泥墙和砖砌建筑五花八门的鲁奇尔所不可能存在的统一感。

我正新奇地凝望着流动的街景，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应该还没到王城。

「发生什么事了？」

我吃惊地回头，撞上了卡特蕾亚坚定的目光。

「就这样进入王城，效率果然不高。」

「我倒是没关系，但为什么呢？」

「进了城之后，能自由行动的只有我一人。结果反而会有诸多限制缠身，让莉卡你行动不便。所以，由我进城去。」

确实，我不了解城里的情况，进去后没事可做也是事实。

「我去寻找其他解除诅咒的方法。然后奥波罗。有你才能做到的事吧？」

「是让我去追查“青之贤者”？」

「是的。能读取物品记忆的你，应该能做到吧？」

「读取记忆？」

奥波罗觉得好笑似的耸了耸肩。

「和卡特蕾亚的星咏类似。《金之龙人》的我，能听见金属的〈词〉。仅此而已。」

「用那个力量能找出青之贤者吗？」

「不。做不到。」

奥波罗干脆的回答，不仅是我，连卡特蕾亚都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还以为他是什么厉害人物，结果这人………

卡特蕾亚重整姿态坐回椅子，奥波罗则忍着哧哧的笑声。

「不过嘛，工作关系，提供情报的人倒是很多。我从那边着手找找看吧。」

卡特蕾亚好像头痛似的抱住了头。

「………唉，好吧。那么莉卡。果然还是需要你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解法。」

「靠自己……？有什么方法吗？」

「您拥有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具备的知识吧？」

「……是杰法尔·格拉玛顿？」

「是的。线索就在那些资料里。」

「线索？」

我歪头表示不解，卡特蕾亚笔直地指向窗外。是我正在看的那扇窗的相反方向。

眼前矗立着一座看似坚固的石造大门，两侧有士兵守卫。与鲁奇尔不同，他们并未持枪披甲。虽然佩着刀，但其装束是锁子甲，手臂和颈部戴着镶有宝石的饰物——那是装备了纹具的〈唱术士〉。

门柱上刻着古老的文字：

——赫利奥多尔唱术学园——

走下马车穿过大门，一位身着淡蓝色制服、举止娴静的女士迎了上来。「欢迎您的到来。卡特蕾亚大人已告知相关事宜。」

「承蒙关照。我是莉卡。」

「恕我迟作介绍。我是伊莎贝尔，担任本学园的园长。旅途劳顿了吧？已为您备好房间，请好好休息。」

看来卡特蕾亚和卡农与她似是旧识。

「承蒙马车相送，我并不疲倦。」

然而，伊莎贝尔报以温柔的微笑。

「听闻您经历了不少艰辛。连卡特蕾亚大人都感到棘手的事态。我虽不才，恐难助一臂之力，但还请切勿客气。」

她似乎也听说了诅咒的事。

学园内也同样排列着统一为白色的漂亮建筑。毕竟是学舍，看不到小型建筑，只有如城墙般排列的大型馆舍。连接各馆舍的吊桥式走廊上，装饰着栅栏形状的蓝色扶手。

——说起来，我曾想来这里的。但却没能来成。

我慌忙将涌上心头的苦涩回忆从脑海中驱散。

伊莎贝尔带我去的是一间小巧的客房。标准配置的床铺，墙上挂着普通的风景画。别无他物引人注目。

「非常抱歉。按理本应准备更好的房间，但因有吩咐需保密，只得准备了这样的房间。」

「不，这就很好了。」

若准备过于上等的房间，我反而会不自在。伊莎贝尔离开后，我拉住卡农问道：

「那个，伊莎贝尔小姐是怎样的人呢？」

「伊莎贝尔是卡特蕾亚的表姐。虽无王位继承权，但身上也流着王族之血。她是连寻常唱术士集结起来也难以匹敌的唱术士。没多少蠢货会想找她打架。」

原、原来是这样。

我都没注意到，或许是因为比想象中更疲惫，那天几乎在睡眠中度过。其间，伊莎贝尔为我收集了各种资料，卡农则一直在仔细翻阅。

从第二天早晨起，我也开始自行查阅资料，但情况有些出乎意料。

「不行……这个大概也是赝品。不然就是撰写者的解读有误。」

在小小的接待室里，我合上不知第几本书，叹了口气。

——杰法尔·格拉玛顿——

连发音都已濒临失传的古文字。是的，这种文字正在消失。这意味着，拥有准确知识的人也在逐渐消失。许多书籍虽可见试图拾掇这些失传文字的努力，但误解其意的居多。严重的甚至有些根本是在胡写……

看来克拉夫特曾给予我非常恰当而准确的教导。他究竟是从何处获得那般知识的？而且，拥有这等知识的人，竟会在那样一个小教堂里安于做个神父……

在登德里村失去的，或许比我所想的更为巨大。

伊莎贝尔为难地眯起了眼睛。

「实在惭愧。其实大约六年前，也有一位有《织音术》资质的学生入学，引起了很大骚动。因为当时没有能教导的人。」

「术法就是术法吧？难道只因文字不同，就会有那么大差别吗？」已经放弃杰法尔·格拉玛顿、正翻开另一本<唱术>书的卡农不解地问道。

「根本概念是不同的。<唱术>仅仅能为故事增添一字。但《织音术》却能直接改写整个文段。」

「是力量大小的区别吗？」

「非也……这么说吧，当任何变化发生时，必定存在前兆。地震前野兽会隐匿踪影，风暴前风会止息，海啸前潮水会退去。<唱术>便是引发那种“前兆”的术法。《神术》在道理上也是相同的术。」

「也就是说……是因为强行制造了前兆之类的东西，才会引发天灾……或者说灾厄之类的事情吗？」

因为这也是我未曾听闻的事，便开口询问，伊莎贝尔脸上浮现出如同老师嘉许答对问题的学生般的笑容。果然，这个人也是位老师呢。

「正是如此。兆印即是前兆之印的含义。因此，若背负超越本分的兆印，自身便会遭逢凶兆。」

「嘿诶……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发出钦佩的“声音”，卡农则投来了无语的表情。

「你这家伙不是〈唱术士〉吗？现在才佩服什么啊。」

「呜……可是，我学到的不是<唱术>嘛……」

「哼。那到底有什么不同？」

「这个嘛，请教实际能使用的人会更容易理解吧。」

「诶？我吗？」

至今为止我都是被教导的一方。解释说明还是头一遭。我必须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说明。

「嗯——……这个嘛。该怎么说呢，就像是仔细聆听这言语世界的〈词〉，将身心交付其中，然后一点点地去改写<词>……」

「完全听不懂。」

「呜……」

见我语塞，伊莎贝尔觉得有趣似的哧哧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织音术》并非预示征兆、促使变化的术法。它是直接改写故事法则的术法。要运用它，需要特殊的感性，没有资质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无法理解……吗。于我而言，反倒是眼前的状况更难以理解。

我也终于放弃了杰法尔·格拉玛顿，伸手拿起另一本带来的书。是关于“灾厄之箱”的书。

说到底，“灾厄之箱”究竟是什么？

“灾厄之箱”被打开，“灾厄”被释放。这便是“神魔”。而其中残留的“希望”便是杰法尔·格拉玛顿，及其碎片“神龙”。打开箱子的女性被授予了杰法尔·格拉玛顿，成为了“神子”。

这倒没什么，但“灾厄之箱”本身到底是什么呢？

据说灰色的女性又打开了一次，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是大的？是小的？曾存在于何处？又消失于何方？

关闭“灾厄之箱”的是〈词〉，并且似乎就在我体内的神龙之中，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果然还是因为不明白“灾厄之箱”是什么，所以才不懂“钥匙”的含义吗？

咚咚——正当我陷入沉思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伊莎贝尔站起身，将门打开一条缝。她似乎很体贴，避免让门外的人看到室内。

「——现在有客人在——」啊，是的。我真是疏忽了。

虽未听见对方的“声音”，但伊莎贝尔回来时捡起了我扔开的书。那是在我过目的书中，内容最为可靠的一本。

「这边的书籍您已经看完了吗？因为有学生想要使用……」

「啊，不好意思。是的。」

虽仅限于与杰法尔·格拉玛顿相关的部分，但毕竟把学园的书都搬来了，学生们肯定很困扰吧。不过，会是什么样的人要用呢？

从门缝中窥视的，似乎是这里的女学生。穿着如同修道服般的纯白制服，上面织有红色的装饰点缀。年纪大概和我相仿吧？女学生看到我的脸，僵住了。也是，灰发确实不讨喜吧。我正这么想着，自己却也无法从女学生身上移开视线。

总觉得，她的脸庞有些眼熟——

「——库斯卡？」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莉卡……？果然是莉卡吗？——」

库斯卡战战兢兢地靠近。我也同样小心翼翼地走近。难以置信。对了，库斯卡进了珀罗德唱术学园。也就是说她住在这里的寄宿宿舍。

「莉卡啊……」

看着已经眼泛泪花、跑过来的库斯卡，我也张开双臂回应——然而，库斯卡的身影却倏地从视野中消失了。

「库斯——咕呃！？」

更突然的冲击袭来，令我窒息，整个人被向后撞飞。是擒抱。

降低重心，放低身形摆好架势，一记从肩膀发力的漂亮擒抱。

感动的重逢瞬间，被库斯卡这记漂亮的擒抱同样漂亮地、毫不留情地撞得粉碎。

……………我都忘了。库斯卡就是这样的孩子。以前就经常把附近的男孩子弄哭。

「——你这个笨蛋！为什么不联系我？你知道我……我有多担心吗——呜哇啊啊啊啊啊」

库斯卡一边吼着一边哭了起来。她是真的在担心我。

——对不起，库斯卡。我至少应该联系你的。你也和我一样经历了痛苦的事吧……………但是呢？你这让我怎么办啊？膝盖……顶到我的胸口了……

我拼命想抱怨，但嘴巴只能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就在眼前快要发黑的时候，终于有人注意到了我们。

「库斯卡·里德尔！你在干什么！」

「唉？啊………」

库斯卡这才意识到自己正骑在我身上。制止她的是伊莎贝尔，不过我一时半会儿是站不起来了。

「您没事吧？」

「没、没事。我习惯了。」

伊莎贝尔交互地看着我和库斯卡。

「你们认识？」

「啊，是的。我们是青梅竹马。」

「哎呀……………是这样啊。我早该想到，能学习《织音术》的地方，不可能没有这种联系。」

《织音术》……？啊，对了。库斯卡也和我一样学习了术法，并且一样在使用着。库斯卡使用的，无疑也是《织音术》。

伊莎贝尔再次交替看了看我和库斯卡，然后微微笑了笑。

「这样吧，库斯卡·里德尔。既然是青梅竹马，可以请你带这位在学园里参观一下吗？」

「啊，好的，当然可以。」

「咦，可是资料呢？」

「比起这里的资料，术士之间交谈或许能得到更多东西。好了」

「好了，请出去吧。」

被伊莎贝尔赶出来后，我和库斯卡面面相觑。难道说，她是体贴地让我们喘口气吗？

我挽起胳膊，瞪着库斯卡。

「……一般人久别六年重逢，会这样飞身擒抱吗？」

「因为得确认你是不是本人嘛！」

「要是搞错了你打算怎么办？」

「那当然是想骗我的家伙不对啊！」

我狠狠地瞪着她，然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库斯卡也一样。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过一阵之后，我抱住了库斯卡。

「……你还是老样子，我放心了。」

「莉卡你……看来是没法保持原样了呢。你的头发怎么了？」

我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是中了诅咒吧。毕竟库斯卡是个非常爱操心的人。见我支支吾吾，库斯卡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开了一点距离。

然后，她露出认真的表情说道：

「难道是恋人的癖好之类的？我觉得有点……不太好吧。」

我差点当场瘫倒。确实，听说有些贵族会故意把头发曝晒褪色。但那应该是为了把头发变成金色才做的吧。再怎么样也不会弄成灰色才对。

「开玩笑的啦。」

库斯卡虽然笑得挺开心，但她的手紧紧攥着裙角。她一向很敏锐。大概已经察觉到诅咒的事了吧。察觉到了，但体贴地没有问出口。

我下定决心，直视着库斯卡的眼睛。

「我是为了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才来这里的。」

我一开口，库斯卡果然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像是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

「那头头发……果然是诅咒吗？」

「…嗯。好像是在“那起事件”的时候变成这样的。」

「好像？你不清楚吗？」

「……我不记得了。我只确定当时我在村里。」但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这些我都不知道。想不起来……」

难道只因为我是神子，就能活下来吗？我实在无法这么认为。

「其他人，果然都……？」

「对不起。我醒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沙地里。我想，大概没有其他人了……」

库斯卡也深深地垂下了头。

「这根本不是莉卡你需要道歉的事。……但是，只有莉卡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库斯卡带着我在学园里四处参观。看来我以前使用的果然不是<唱术>。上课时间似乎到了，有人在摆弄纹具，但《织音术》和那种《词》的编织方式完全不同。在我看来，反倒是这边看起来更难。

据库斯卡说，我们的术法——《织音术》似乎并非依赖纹具的力量。虽然受到纹具的加护，但作为力量源泉的是《词》本身，而所谓资质，似乎就是指能否倾听到那个《词》。

我们还去看了学生们亲手打理的花坛和果园，也参观了陈列着稀有纹具的资料室（当然，都施加了妥善的封印）。

我们一边聊着分别六年间各自的故事，一边四处参观。不过关于神子之类的话题终究还是没法说。

「不是吧！森林魔女？他们真这么叫你？」

「还说我会下咒什么的，各种难听话都有哦？」

库斯卡在这边的学校似乎过得不错，开心地跟我说着各种事。喜欢的男生的话题、躲着老师干的恶作剧、朋友间的趣事。

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了一个大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刻着有翼龙的喷泉，周围甚至还摆放着长椅。这里似乎是学园的中心，周围的馆舍呈环形排列。喷泉边缘长着青苔，看起来很漂亮。

说完这些，库斯卡的表情稍微变得有些悲伤。

「啊……对不起。光是我在说这些开心的事……」

「没关系的。不过，唱术学园看起来真开心啊。我也好想来上学。」

也许我的语气有点消沉。库斯卡露出了更加沮丧的表情，但不久她便抬起头，换上了明亮的表情。

「对了！莉卡你也来这里上学嘛。莉卡你肯定能考上的。你织音术不是比我们厉害多了吗？绝对能进来的。」

库斯卡天真无邪的一句话，让我心里有点刺痛。

是啊，要是能那样就好了。和库斯卡一起，在唱术学园里，和其他同学一起做些傻事玩耍。如果活不长的话，我也想试着把时间花在那样的事情上。她能邀请我，让我非常开心。

所以，我也决定回以微笑。

「谢谢你。要是有一天能那样，就好了。」

——就在这时，周围突然喧闹起来。像是老师的大人们高声喊着，召集学生们。似乎还在上课时间，学生和老师们都还抱着书和纹具。

「发生什么事了？」

库斯卡皱起眉头站起身，看到卡农和伊莎贝尔从校舍那边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王城遭到了袭击。要让学生们去避难。」

「王城？为什么……」

「是青之贤者。大概以为你在王城里吧。没想到会直接闯进王都来啊。」

「怎么会……」

是我的错。卡特蕾亚大概预料到会这样，才把我安置在这个学园里的。我坐立难安，正要冲出去，却被卡农按住了。

「你要去哪里？」

「去王城。对方是来找我的吧？」

「你去了也没用。老实待在这里。」

「可是！卡特蕾亚小姐是〈夜〉之龙人吧？这种大白天能使用力量吗？」

〈夜〉之兆印，顾名思义在夜晚能发挥巨大力量。但在〈阳〉光闪耀的白天，几乎会失去效果。如果说是二十九鸣响真名的一片，那龙人应该也一样。

「那边有骑士团和术士队。龙人单独闯进去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那边奥波罗已经去了。运气不好的是青之贤者那边。」

「奥波罗有那么强吗？」

卡农好笑似的哼了一声。

「奥波罗嘛，好歹也是个专一的家伙。一牵扯到卡特蕾亚就会失去分寸。」

「……意思是？」

「就是说，那两个人是“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啊！原来如此。怪不得奥波罗能那么随便地使唤公主殿下…………我感到自己脸红了。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莉卡，你被什么人盯上了吗？」

库斯卡并不知情。该怎么解释才好……正支支吾吾时，伊莎贝尔插了进来。

「库斯卡·里德尔。你也去避难。」

「但是……」

「你是本学园的学生。我有义务保护你的安全。」

「是……」

被伊莎贝尔推着背，库斯卡朝着馆舍方向走去。她只回头看了我一次，脸上写满了不安，仿佛要被压垮了。

我努力想对她回以微笑，却没有成功。因为伊莎贝尔用一只手挡住了库斯卡的去路。——怎么回事？

伊莎贝尔锐利地凝视着前方的馆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纯白色的馆舍前站着一个人影。

我的心脏惊人地重重跳了一下。礼仪用的蓝色神官服。圆眼镜下是那张看起来温柔的年轻男子的脸。不可能看错。不可能忘记。然而，那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我发不出“声音”。代替我，听到了库斯卡小声的低语。

「神父……大人……？」

「你是什么人？」

伊莎贝尔厉声喝道，库斯卡急忙插话。

「请、请等一下，学园长老师。这、这个人是我的老师。也是莉卡的。」

库斯卡拼命想阻止伊莎贝尔，但我已经顾不上了。胸口像是被紧紧揪住的感觉。呼吸停滞。要是发出“声音”，我大概会哭出来。

我那时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对他怀抱着怎样的感情——

爱——

不知从何时起，我对他怀抱着的竟是这样的感情。我甚至没有自信能分辨眼前所见是否为现实。或许是谁对我施加了幻术也说不定。但即便如此，我也无所谓了。

而“他”，仿佛要证明自己并非幻影般开口说道：

「请恕我冒昧突然来访，伊莎贝尔学园长。我是克拉夫特·桑多尔。曾是您学生库斯卡的——」

他在这里顿了顿，认真地直视着我的眼睛。

「——以及，此刻在那里的莉卡的导师。」

听到这句话，我如同被弹开般跑了出去。不亲手触碰确认，我无法相信“他”真的在那里。扑入的怀抱中，确实传来了温暖。

「哥哥！」

「看来你很有精神嘛。」

「哥哥……你还活着？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明明说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明明说过会保护我，这么长的岁月里，你究竟去了哪里？一开口，不争气的眼泪便潸然而下，想说的话连一半都没能说出。

我勉强抬起头，“他”轻轻为我拭去脸颊的泪痕。

「哥哥……」

「对不起，我来迟了。我本想无论如何都要在你拿到“钥匙”之前与你相见的……」

“钥匙”……？

这是什么意思？正当我疑惑时，卡农厉声喝道：

「离开他，莉卡！」

——咚！

微小的冲击与痛感，重重地撞击在我的胸口。这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冲击。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低头看向胸口，只见一柄带刃的细长棍棒刺入了我的胸膛。——是剑……？

「——吾名为<金>。吾之龙鳞，乃万刃难侵之钢铠——」

——《神术》——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那个“声音”，让大量的〈词〉从我胸口一举涌出。解放的〈词〉瞬间编织成<金>之形，纺出了一面六角形的盾。

「啧——是龙人的加护吗？」

“他”猛地向后跃开。与此同时，银色的剑闪撕裂了方才的空间。是卡农。

刹那间，我力气尽失，瘫软地跪倒在地。

「伊莎贝尔！莉卡就……」

「明白。」

卡农扑向“他”，库斯卡则试图抱起我。伊莎贝尔想来查看我的伤势，但我并未受伤。

「是<金>的吊坠。太好了，伤口无碍。」

奥波罗送给我的金纹吊坠正簌簌地崩解。看来里面预先施加了某种术式。是它保护了我。但是，我动弹不得。我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

——我心爱的人——

刚这么想的下一秒，我的胸膛便被剑刺穿了。

卡农正与“他”缠斗。面对一记自上段略带斜劈而下的斩击，他勉强用手中的剑招架住。紧接着来自下方的连续剑击，让他不得不后退。

面对挥剑斩来的卡农，“他”只是用手——

「别碍事。」

「请不要妨碍我。——吾名乃《砂》。吾之吐息乃迷惑真实之蜃楼——」

周围的景色开始崩塌。如同沙雕般簌簌剥落。以“他”为中心，一片沙漠的景象蔓延开来。

卡农后退一步，重新摆正剑势。

「——吾所显现乃<词>之兆。正眼！」

刺出的剑。伴随着令人不快的轧“声音”，世界龟裂开来。沙之世界如玻璃般破碎，恢复了原本喷泉广场的模样。

在“他”猛然睁大双眼的瞬间，伊莎贝尔显现的雷光炸裂了。

「——吾所显现乃雷之兆。自天而降贯穿大地，显现吧，天之雷！」

突如其来的电击让“他”扔下剑后退。雷电缠绕在剑上，不久便平息了。

「——竟然是<词>之兆印……真是刻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他”丢弃了烧焦的剑，拔出了新的短刀。

「快住手！」

我无可奈何地尖叫起来。眼前的景象，我只愿当作是一场谎言。“他”——克拉夫特刺伤了我。想要杀死我。

那几乎是悲鸣。听到这“声音”，卡农背对着我，站在了我的前方。

「伤势如何？」

「没事。纹具化作了盾保护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神父大人会……？」

库斯卡也发出了近乎悲鸣的质问，卡农只将视线转回些许。

「大概是用术法伪装的冒牌货吧？」

对于卡农的话，伊莎贝尔面色沉痛地摇了摇头。

「不。若是那样，不可能不受你的破戒剑影响。即便是龙人也一样。若非她们看错，恐怕……」

在与卡农对峙中，克拉夫特终于开口了。

「请让开。我不想牵连无关之人。」

那语气，无论如何都像是我所认识的他——克拉夫特·桑多尔。

「踏足我的学园，还指望这种胡言乱语能行得通吗？」

伊莎贝尔抬起的手背上，刻有〈雷〉之兆印的饰物正在晃动。另一只手上则有着〈水〉之兆印。

「拜托了……如果要杀她——杀莉卡，必须由我来动手。」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让我……让我成为〈唱术士〉的，不正是你吗？」

「没错。教你术法的是我。所以，必须由我——克拉夫特·桑多尔来动手。」

他的——克拉夫特的眼神并未疯狂。那纵长的瞳孔既未扭曲，也非利欲熏心。那是我所熟知的，比任何人都要正直而温柔的眼神。

「我无法接受。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神父大人要袭击莉卡？您到底怎么了？」

面对库斯卡带着哭腔的悲鸣，克拉夫特轻轻咬住了嘴唇。

「库斯卡……我一直瞒着你。她是——莉卡是“神子”。」

「神子……您说？」

库斯卡一脸震惊地看向我。代替无法回答的我，伊莎贝尔点了点头。

「那是事实。故此，我们才保护着她。」

「可是，要是那样的话，不是更奇怪了吗！如果莉卡是神子，不是更应该保护她吗！」

「……不对。莉卡虽是神子，但亦是“灰色少女”。注定终将开启灾厄之箱。她已得到了“钥匙”。必须在开箱之前阻止她。」

那眼神中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带着绝不退让的意志。

「怎么会这样……我一直、一直遵守着约定。为了拯救生命而非伤害他人而使用术法。让我许下那个约定的，不正是哥哥你吗？」

听到这句话，克拉夫特悲伤地移开了视线。

「我不作辩解。若你要恨，便恨我吧。但是，我活到今天，仅仅是为了杀死你。已经，无法回头了。」

「哼。既然本无退意，那便无需多言了。」

正当他摆好剑势，即将挥剑斩下的那一刻。库斯卡突然冲到了卡农面前。险些被刀刃划到，卡农慌忙收剑。

「你想死吗！」

「住手，求求你。这太奇怪了。莉卡也好，神父大人也好，我以为你们都死了，结果都还活着，我、我明明那么高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太奇怪了。」

抽泣着的库斯卡被卡农用力想要拉开。制止了他的，反而是克拉夫特。

「住手吧，库斯卡。这对你而言想必很痛苦。但这就是现实。那一天，莉卡本应死去。但是，她活了下来。所以，我也只为杀死她而活至今。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对于妨碍者，我不会手下留情。」

库斯卡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但仍未退让。

「那就请说出真相！这太奇怪了吧？您明明那么疼爱莉卡，就因为她可能有危险就要杀死她吗？」

对于库斯卡的喊叫，不知为何，克拉夫特却向我投来了怜悯的目光。

「即便说了，你们就会让开吗？」

「如果您不说，我们绝对不让！」

克拉夫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饱含痛苦，近乎呜咽。

终于，抬起头的克拉夫特，笔直地注视着我。

「三年前。登德里村消失了。我没能救到任何人。光是保护自己就已竭尽全力。」

他话语一顿。那表情并非怨恨或愤怒，而是充满了悲伤。

「让登德里村消失的，是莉卡——是你。」

我仿佛听到了沉重的一击。库斯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在我和克拉夫特之间来回看着。

「骗……人……为什么？怎么会是我？」

「你不记得了吗？……也是，或许吧。但你真的不明白吗？记不起那天降下的黑色泪水吗？」

——黑色的、泪水、降下？

本应陌生的景色在我眼前掠过。可怕的光景。发誓绝不动用的力量。因为一旦使用，就知道会变成那样。

「不……不对……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我方寸大乱。我没有自信。能做到「那件事」的，理应只有我一人。本应只有我知道。然而，我却熟知那番景象。我有见过的记忆。我想起来了，自己曾亲眼目睹。

克拉夫特投来了仿佛怜悯的目光。

「身为龙人的我，都受了濒死的重伤才勉强生还。你呢？不是连一点伤都没有吗？」

这是决定性的一句话。

库斯卡面露怯意地向后退去，连伊莎贝尔也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克拉夫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破绽。他全力踏前，掠过库斯卡身侧，转瞬间已逼至我的眼前。

动摇的伊莎贝尔应对不及。

克拉夫特的短刀闪着寒光。已无物守护我。奥波罗的吊坠早已损坏。守护我的人被我自己推开。而且，我心中已无自救的意念。

短刀即将贯穿我胸膛的瞬间，我已能预想。然而——

锵——！伴随着清澈的金属“声音”，短刀被格开了。

克拉夫特稍后方出现了卡农的身影。他似乎是扭身斩来的。从斜后方而来的一击，奇迹般地架住了短刀。

面对乘胜追击的卡农，克拉夫特不得不后退。

「还要妨碍我吗？」

「我决定了要保护她——保护莉卡。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停手。」

「是吗……英雄祭。获胜的是你啊，“神子骑士”。」

——神子骑士——

英雄祭的优胜者，将在英雄墓所立下誓言，成为守护神子的骑士。曾听人说过的这番话在脑海中闪过。然而，卡农却嗤之以鼻。

「别随便给人起名号。那种事我才不管。」

「那么，为何如此袒护她？」

「我不是龙人。不管这家伙是神子还是森林魔女，都与我无关。我只是履行约定。约定要把这家伙——把莉卡带回去。」

克拉夫特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的双眼中，已无丝毫犹豫。

「明白了。就像我有不能退让的理由一样，你也有不能退让的理由吧。那么，竭尽全力才是应有的礼节。——青之贤者《砂之龙人》克拉夫特·桑多尔——参上！」

「——“战之风”一阵——卡农·阿尔盖特。接招吧！」

——战之风——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一时未能想起。

……但我明白了，既然双方都已报上名号，在对方倒下或退却之前，谁都不会停手。

我已经希望他们停手了。我根本不值得他如此守护。但我的“声音”哽咽，无法发出。试图阻止而伸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只在空中徒劳划过。

「库斯卡·里德尔！请回到这边来。——我显现，〈水〉之兆——」

库斯卡虽一瞬间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但在伊莎贝尔的叱咤下，慌忙跑了回来。与此同时，卡农已迅猛踏前，向克拉夫特斩去。

下方挥来的闪光的斩击，被他用双手握持的短刀接下。

「——吾名为《砂》。吾之吐息乃枯竭腐朽逝去的沙尘冲击！」

当克拉夫特向后大幅跳开时，术已完成。

突然——空中倾泻出大量的沙子。沙崩毫不留情地直击卡农。

“破坏之剑”从上段挥下。全力的一击将沙崩左右劈开一瞬，但如水流般的沙旋即吞没了斩击的裂痕。

「——显现吧，流淌于母体大海的巨大荒波！」

此时，伊莎贝尔的术完成了。脚下如浊流般的水喷涌而出，稍迟一步撞击在沙崩之上。吸了水的沙失去了流动，眼看着便开始崩溃。

卡农踢击化作泥海的地面。其前方，是同样在地面疾驰的克拉夫特的身影。

卡农毫不容情地挥剑斩下，克拉夫特虽以短刀勉强招架，却因泥泞而滑倒，单膝跪地。

「——什么？」

然而，发出惊愕之“声音”的却是卡农。卡农的脚下——从泥海中喷出了人形的沙。

——那是！英雄祭时的沙之魔物。人形的沙，沙人从脚下缠上了卡农。卡农想必是想用剑将其斩断吧。但是，剑并未能挥下。

卡农的长剑剑尖，被短剑如吸附般咬合。是沙。短剑中爬出的沙，缠住了长剑。龙人创造的沙坚固地凝聚，即使以卡农的臂力也无法抗衡。

沙人将卡农双臂反剪束缚，确认了这点的克拉夫特丢弃短刀，再次奔跑起来。

「——破戒之剑，显现吧！」

「〈词〉之兆啊！」

卡农的呐喊让“破戒之剑”迸发出烈紫色的闪光。缠绕的沙瞬间被弹开，雾般消散，但为时已晚。紧接着挥出的剑确实斩裂了沙人，但沙人已不止一个。

接二连三地，沙人从泥泞的大地中爬出。即使斩杀一两个，面对如此数量也无济于事。

卡农的身影消失在如群体般出现的沙人形成的人墙中。

克拉夫特在突进。笔直地向我而来。为了杀死我。

「——显现吧，切裂之刃！」

不知何时已咏唱完术式的伊莎贝尔，如斩裂虚空般挥动手臂。挥臂的轨迹上水流淌过留下痕迹，化作镰刀形状飞射而出。

克拉夫特仿佛看准了般，用手掌遮挡。——刹那，空中沙尘爆散，水之刃被沙尘吞没消失。

「唔——我显现——」

「——太慢了。」

正欲咏唱术式的伊莎贝尔身体弯成「く」字形，双脚离地浮起。克拉夫特凭借突进之势使出的肘击，深深陷入了伊莎贝尔的腹部。

将轰然倒地的伊莎贝尔安置在地上后，克拉夫特径直转向我。

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只有一个颤抖的影子，挡在我和克拉夫特之间……。

「库斯卡……。请你让开。我不想对你动粗。」

库斯卡颤抖着摇了摇头。

「不……不行。」

「我不求你理解。恨我就好。但是，我不能退让。」

库斯卡的“声音”在颤抖。从她的背影，我知道她在哭泣。

「不要……。神父大人您或许是对的。我，可能是在做蠢事。我，根本分不清哪边才是正确的。但是，我如果在这里让开，一定会后悔一辈子。如果在这里抛弃莉卡，我……」

“声音”过于微弱，后续未能听清。但是，我已经不忍心再看如此痛苦的库斯卡了。

「库斯卡……。已经，可以了。谢谢你。」

「莉卡……」

「大概，让登德里村消失的，是我吧。所以，我才不记得了。

很不负责任……对吧？」

我从库斯卡身旁走过，站到了克拉夫特面前。本应终于能达成心愿的他，看上去反而比库斯卡更加痛苦。

「我不会道歉。」

「……如果是哥哥的话，没关系。」

克拉夫特举起了手。手中握着一把沙制成的剑。我希望他快点挥下那把剑。否则，我就要无法承受了。我心爱的人要杀我。我并没有坚强到能忍受这种事。

然而——

「——吾名为<金>。吾之爪，乃撕裂虚空之钢剑——」

听到了某人的“声音”。不知是谁在咏唱。未曾听过的“声音”——不，听来宛如神龙之“声音”。被咏唱的是《神术》。

——锵吭！

巨大的兵刃横扫过克拉夫特本该所在的位置。那像是兽或鸟爪般的粗犷刀刃。眼前如舔舐般一闪而过的三根爪趾，是由黄金的《词》编织而成。

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不明白。视线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只见碎裂的金属片四散飞溅。

——什么？这是……——

如玻璃碎片般飞散的，是铠甲的碎片。其后方，看到了正欲向这边跑来的卡农的身影。右手仍握着剑，姿势像是要将另一只手伸向这边，但本该在那里的手臂却不见了。

金属碎片滚到这边，卡农的身影再次被沙人们覆盖，看不见了。

我看着滚来的碎片。最巨大的那片，呈现出那只曾无数次温柔抚摸我头的、熟悉的手的形状——我不愿去理解。

滚到脚边的，是卡农的臂甲。如疼痛般的刺痛感，从指尖窜至后颈。

我，发出了悲鸣。

视线角落有东西动了动，是克拉夫特。他大概是瞬间向后跳开躲过了刚才的术吧。脸颊似乎被三根爪趾剜过，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 爱 | 转 | 憎 | 瞬 |

| 怜 | 化 | 恶 | 息 |

| 之 | 为 | 之 | 之 |

| 情 | 了 | 情 | 间 |

世界发出嘎吱作响般的“声音”。连飞舞的一粒沙尘，都将那“声音”传递给我。

连克拉夫特微微一动所发出的“声音”，都在向我诉说着。

「——二十九鸣响之真名的一片啊。吾将咏唱引导，令其起舞——」

「不会让你得逞——」

词语堆积。术式倾斜。克拉夫特向沙剑注入力量，突进而来。我的意识脱离了身体，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嘎吱——！

沙剑发出尖锐的悲鸣被弹飞了。将其弹开的，是我的梅因戈什短剑。

「反击——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与《织音术》的〈词〉交织重叠、和谐统一，一个旋律由此开始了

我的身体抛开了意识，委身于旋律，擅自开始起舞。如同听到轻快音乐时会不自觉地打起节拍，如同听到温柔音色时会轻轻摇摆身体一般。

一边咏唱着《织音术》一边进行反击。对于教我术法的元凶克拉夫特而言，应该明白这是何等异常之事。所以，才会破绽百出。

随着抚奏的音色，我的身体用梅因戈什短剑拂扫而过。克拉夫特虽想立刻用剑抵挡，但未能赶上。短剑掠过衣袖，击落了他手中的剑。

「——吾所架起乃蓝玉之弓——」

然后，理所当然地，我开始歌唱。克拉夫特终于无法忍受，向后跳开。

「唔——吾名为《砂》——」

《神术》开始编织<词>。

——太晚了！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杀了我？如果更早杀了我，我就不必看到那只温暖的手、那只无数次抚摸我头的手消失不见了！

「——《辰》循天律回转——《螺旋》于无穷尽中流转相连——」

“声音”最终流转相连，化为旋律。《词》回旋咏唱。一切皆随“声音”与“词”奏响而发生。我只需，委身于奏响的旋律。

「——吾之一爪，执掌贪享恩惠之骸！」

抢先完成术式的，是克拉夫特。

砂之〈词〉迸发。迸发的〈词〉瞬间被重新编织，从地面纺出巨大的桩子。那是如同骸骨般扭曲脖颈的异形之桩。如同人类五指般从五个方向迫近。抓攫而来的〈砂〉之指尖，绝非所能抵挡或闪避。

但是，你并不明白。我能听见的“声音”是怎样的存在。能多么清晰地听辨。以及“声音”与〈词〉会告诉我什么。

我的身体如舞蹈般递出短刀，接下了砂之指尖。自然，在看清之前就被推回，但我借着那股势头，以刀刃的接触点为轴心扭转身体。砂桩只击飞了我的一束头发，并将梅因戈什短剑从中折断——但，仅此而已。

我的身体已然穿过了那过于巨大的异形之手。

术式被躲过，克拉夫特的周围，苍光如萤火般缠绕飞舞。与此同时砂土喷涌。砂试图化作墙壁保护主人，但为时已晚。

「——啊啊，《星》流转倾注——《煌》化作闪光之矢疾驰！」

苍萤疾驰。拖着尾迹的光芒，宛如箭矢。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的光之箭，

不存在能完全躲开的术。而且，这是——

——这是我为了守护所爱之人而创造的术！

二十九鸣响之真名所纺出的苍蓝之矢，轻而易举地贯穿了砂之甲壳。

砂壁崩塌，随后现出身形的克拉夫特虽然浑身多处流血，却依然站立着。手臂、腿脚、身体，伤痕看起来甚至贯穿到了另一侧。即使如此，他仍然站立着。我望着那身影，一时语塞。

「——啊…………」

奏响的旋律迸散中止。

我，刚才，做了什么？为了让人活下去而使用术？——谎言。我刚刚，对着那个说要保护我的人，用为了守护他而创造的术，射穿了他。

我咯噔一声跪倒在地。克拉夫特说过要杀了我。即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绅士风度。没有对库斯卡出手，对伊莎贝尔也未施加不必要的伤害。

但是，我，做了什么？

对着颤抖的我，不知为何，克拉夫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接着，再一次看向我。

现在的话，要杀掉我应该是轻而易举的。然而，克拉夫特却茫然地停并未刺出致命一击。或许，光是站着就已经是极限了吧？

一时的寂静弥漫开来。我们只是茫然地相互凝视着。

沙沙沙沙沙——

刹那亦或永恒的寂静，被突然迸散的砂土打破。迸裂的砂，是砂人的碎片。冲破砂尘突击而来的，是卡农。

「噢噢噢噢噢噢！」

面对发出雄叫、挥剑斩来的卡农，克拉夫特只伸出了一只手。下一瞬间，克拉夫特原本所在的位置，砂土爆炸了。

卡农毫不在意地挥剑斩下，但砂尘散去的前方已空无一物。

同时，笼罩周围的砂之世界也纷纷崩毁。留下的，只有一片泥泞之海。

这时，卡农咯噔一声单膝跪地。他将剑插在地上，为了不倒下而勉强支撑着。「卡农……」

卡农的左臂从肩部消失了。只有臂甲的碎片，还残留着曾经的形迹。额头裂开，鲜血浸染了一只眼睛，但他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看向我，仿佛松了口气般叹息。我不知所措。

我像被线牵引着般，蹒跚地来到卡农身边，他哼地嗤了一声鼻息。

「逃掉了……似乎。」

「卡农……你的手臂……」

「别在意。这只是义手。不过是义手坏了而已。」

义手……？消失的左臂部分，并没有流血。

义手？相同的疑问再次在脑中泛滥。卡农从不脱下那个臂甲。这就是理由吗？

我或许因此稍微安心了些。本应需要治疗的是他才对。然而，我却紧紧抓住了卡农。

「……莉卡？」

我无法回答。无可奈何，只是紧紧抓着他，狼狈不堪地继续哭泣。

（第四章 青之贤者 完）

第一卷 第五章 歪曲的灾厄

「——《阳》之瞳空虚地消逝而去——《夜》之帐闪耀着银白光辉——」

那是个只有纯白与漆黑的世界。

意识某处能认知到这是夜晚。但头顶铺展的天空，却只是一片毫无阴翳的纯白。

四周的房屋是黑色的，连熊熊燃烧的篝火也仅仅是白色。祭典的花朵是灰色。被火光与影子照亮的地面，精妙地区分成黑白两色。

是在跳舞吗？人们全都仰望着天空。雪白的头发。雪白的脸。只有眼睛和嘴巴、鼻子，如同孔洞般漆黑地敞开着。

在这黑白的世界里，唯有一物拥有色彩。火焰般的朱红色。但，那并非熊熊燃烧的火焰。虽看似火焰，火焰却不会从上往下流。

朱红的块状物。在黑白世界中过于鲜艳的朱红。

朱红的块状物，看来既像燃烧的烈焰，转念间又似岩石般坚硬。它不停地持续蠢动，既带着坚硬的质感，又如同火焰般不规则地持续摇曳。

「——《煌》于黑暗中闪烁——《鬼》于怜悯中微笑——」

纯白的天空开始浮现无数黑点。如同星辰。然而，这本应属于夜晚的天空，直到刚才还不见一颗星星。连本应灿烂闪耀的月亮，也隐藏了身形。

黑点不断增多，仿佛要弥补没有星辰的天空。不久，便繁密得宛如满天星斗，如同天空被凿出的孔洞。

白昼般的天空上布满了黑色的星辰。

「——啊啊，《星》叹息倾注——将《砂》注入饥渴的酒杯——」

——于是，天空坠落了一—

黑色的雨降下。

不知在无尽地为何叹息，白夜之空持续哭泣。鬼哭啾啾，流下黑色的眼泪。黑雨击打着朱红的块状物。无止无休，永恒持续。朱红的块状物，看来仿佛发出了悲鸣。

声音，却听不见。

只是，总觉得在某个地方，有谁在哭泣。而后，仅仅是被悲鸣吞没在无声的世界里，听着本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黑雨持续降下。无止无休。没有终结。

黑雨不停击打。芸芸众生，皆无差别。

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灰色的花朵、漆黑的房屋，全都在雨水的击打下逐渐消失。

啪嗒啪嗒地，有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地倒下。看起来像人。全都有着印象中的熟悉模样。

那是刚才一起跳舞的男人。还生气地说别叫我大叔。对面那个，看起来像是长老的脸。粗糙的手杖被雨水打成了碎片。

黑色的房屋前滚落着什么东西。有两个。有着人形。

那，到底是谁来着？记得是，为我梳头、为我整理衣服的妈妈。还有高兴地对我说「今天的花朵就是你」的爸爸。

逐渐毁坏。一切都在分崩离析。我所熟知的事物、我的容身之处正在消失。唯有尖叫声永远地回响着。

是谁的悲鸣？朱红的块状物？村里的大家？还是我？

朱红的块状物如同树枝般扭曲着向上攀升，终于迫近而来。

唯有那一处，黑雨不曾降下的地方。

也就是说——是冲着我来的。

（音符）

「"黑之泪"——那个术式。只有我知道。因为是我创造的。」

在赫利奥多尔唱术学园。在那里分配给我的房间里，我终于开始讲述。

之后，奥波罗和卡特蕾亚结伴而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袭击王城的似乎只有<砂>之眷属，据说是由两位龙人和城里的士兵们全部讨伐了。

学园内，由终于赶到的教员们开始进行清理。青之贤者已经离去了。

「为了让人活下去而使用术法。师父克拉夫特神父让我如此立下约定。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当我理解了术法的原理后，即使不向克拉夫特神父请教，也能自行构筑术式了。」

所幸，卡农的伤并无大碍。失去的手臂似乎是真正的义手，算不上重伤。那个臂甲，和我的吊坠一样，是由〈词〉编织而成的。所以，才能活动得如此自然，让人想不到是义手。

卡农粉碎了奥波罗的那个“兆印”并予以解放，于是义手就损坏了。

「我当时还是个孩子。我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创造出多强大的技术。竭尽所能，构筑起强大的〈词〉，为了破坏事物而创造了出来。」

伊莎贝尔只是被打中要害昏了过去，并未受伤；库斯卡似乎也受了很大打击，但现在已重新振作起来。

在这里的有我、卡农、奥波罗和卡特蕾亚。然后是伊莎贝尔。还有库斯卡。这件事必须在她面前坦白。

「完成的术式……是种只会毫不留情地摧毁一切的力量。使用了会怎样，是在构筑完成后才明白的。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我感到害怕，把研究用的笔记全部烧掉，拼命地想忘记关于术法的事。」

库斯卡什么也没说。我害怕得不敢抬头看她的脸。她正坐在我的对面。

「那天。是祭典的日子。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有什么东西袭击了村子…………黑之泪降下了。是我让它降下的。村里的人们明明都还在那里……我却使用了那个术式。明知不该用的……」这就是我诅咒的真面目。我诅咒我自己的理由。我什么都不记得的理由。

「对……不起。」

我无法抬头看库斯卡的脸。她该有多生气呢？或者，该有多失望呢？

「为什么莉卡要道歉？」

「……因为。我连库斯卡的爸爸妈妈都……」

「那不是没办法的事吗？」

「………你不生气吗？」

「我当然生气！」

库斯卡大声喊道。我只能吓得浑身发抖。

「我是生气，但怎么可能真的生你的气。你……当时不在那里啊。所以你才活了下来。在大家都死了、莉卡你遭遇可怕事情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在安全的地方。这怎么能责怪你呢…………」

库斯卡掩面哭了起来。我只能皱着眉头听着，将视线转向卡特蕾亚。

「对不起。事情就是这样。我的诅咒，是无法解除的。我似乎也做不了什么像神子该做的事。」

卡特蕾亚一度将手指抵在下巴上，陷入了沉思。

「原来如此，情况我明白了。既然您本人也承认是您做的，而且登德里村的事……莉卡，是您做的吧。……但是，这样一来，就有点奇怪了呢。」

「奇怪？什么奇怪？」

「您是为了什么目的而使用那个术式的？总不会是想把村子消灭掉吧？」

用带着玩笑语气说话的是奥波罗。

「袭击您村子的是，歪曲的灾厄——神魔才对。那种东西，半吊子的术式是行不通的，而且也能看出您不得不使用那个术式的必然性……但根据您的说法，当时的情况却很模糊。」

「而且，当时的贤者应该也在您身边吧？他到底在做什么？莉卡，您让登德里村消失了。那么，那是为什么？您能解释吗？」

「那是………」

我只记得看到了奇怪的魔物。我也觉得那大概就是所谓的神魔吧。但是，它到底做了什么？

……我想不起来。

「您说过，您的记忆有部分缺失。确实，其中一部分可能是心理创伤造成的。但是，如果诅咒是为了破坏您的记忆而施加的呢？」

「这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您只回想起了村子消失的事，并且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诅咒也变得非常强烈。通常情况不是相反吗？如果是痛苦到想忘记，不是应该会想起更便于自己开脱的借口吗？」

「这种事……你这么说我也……」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莉卡。还有库斯卡小姐。你们所见到的青之贤者，确定就是你们的老师没错吧？」

「……是的。是克拉夫特神父。先不说外形样貌，我觉得要模仿行为举止到那种程度是很难的。」

回答的是库斯卡。

「可以肯定不是冒牌货。因为卡农使用了"破戒剑"。」

「那又怎么了？」

「根据您的说法，那位"克拉夫特神父"似乎是位非常绅士的人。而且还有和莉卡的约定……」

「……所以呢？」

「莉卡。您在英雄祭的骚动中看到了什么？」

英雄祭？

在卡农比赛的中途，砂之魔物出现，各处陷入恐慌。然后……对了，出现了逆转行会的暗杀者。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卡特蕾亚用冰冷的眼神说道。

「按您的说法，听起来确实像是无关者被卷入了呢。伊莎贝尔和卡农都没受什么重伤，库斯卡小姐似乎也没有受到伤害。那么，英雄祭的观众呢？卫兵呢？刚才的骚动也是，王城和街上的人都被牵连了吧。就这样，还说没有牵连无关者？开什么玩笑。」

卡特蕾亚生气了。对了。她是王女。她并非为了排解无聊才溜出王城，而是因为有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才介入事件的。因为她非常珍视这个国家和居住在这里的人们。

「是啊。确实，照这样看，会让人怀疑青之贤者和克拉夫特神父是否是同一个人。但是，无论是英雄祭还是刚才的骚动，出现的都是"砂"之眷属。能自由操纵那些的，只有同为砂之主的《砂之龙人》。」

「两者都是在显眼的地方制造骚动以吸引注意，然后趁隙达成目的。虽然我们是中了同样的手法，但这完全不像是莉卡你们所说的那位人格高尚之人会做的事。」

是有两人冒用克拉夫特之名吗？但是<砂>之神龙应该只有一体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那时的克拉夫特，确实是我所认识的「哥哥」。

「那么，目的地算是决定了吧？」

「是的。因为对方也开始正式行动了，我们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诶？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你的村子了吧？你不回想起来，事情就没办法进展下去。」

「登德里………村」

连我自己都感觉到我在发抖。被我消灭的村子。我出生、成长的村子。要我再次回到那里去？

看到我畏缩的样子，奥波罗凑近前来。

「莉卡。这次的一系列骚动，似乎都是从你的村子里发生的事开始的。知道真相的只有你。你必须回想起来。」

奥波罗说过他是在模仿医生。而我是患者，他是医生。

接着，他砰砰地敲了敲我的头。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把你这样一副表情的家伙丢下不管啊。」

「……我明白了。我去。去登德里村。我想知道。那时，真相到底是什么。如果真如所说全都是我做的，那我就更想知道了。」

伊莎贝尔站了起来。

「那么，虽然有点催促的意思，但我们最好立刻出发。追赶卡特蕾亚大人的人和王城方面的人快要到了。一旦神子的事情传开，我们就脱不了身了。马车已经备好，请使用那辆吧。」

「还是一如既往地干练，帮大忙了。」

对着浮现微笑的奥波罗和板着脸的卡农，伊莎贝尔投去了平静的目光。

「两位，神子就拜托你们了。她现在，还需要帮助。」

「话说回来，守护神子不正是"神子骑士"的职责吗？」

她说着，开玩笑似地向卡农歪了歪头。而卡农本人只是耸了耸肩。

「奥波罗……卡农也一起来吗？」

「哼。我说了要把你带回鲁奇尔。仅此而已。」

「我也要一同前往。」

「诶？卡特蕾亚小姐，这不太好吧……您可是王女啊？」

「事到如今，只把我排除在结局之外，我可无法接受。而且，对当代神子施予恩惠，对赫利奥多尔来说也不是坏事。」

卡特蕾亚虽然这么说，但我从她的话中并没有听出那种想要施恩的、令人愧疚的"音"。

「啊……我也……」

「库斯卡·里德尔。请你留在这里。」

「但是……」

「这里是我的学园。你是这里的学生。不能允许你跟他们一起去。」

伊莎贝尔冷淡地制止了她，库斯卡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库斯卡……我保证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再回来的。求你了，等我……」

我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库斯卡却抓住了我的袖子。

「莉卡……为什么总是你呢？」

「………？」

「其实……当初听说你没来这所学园，我反而松了口气。因为你的术法总是比大家都厉害。可是登德里村出了那种事，我后悔得要死。我觉得自己当时也该留在那里才对……我甚至讨厌那个因为莉卡没来而松了口气的自己，讨厌到想死。」

「库斯卡……」

「莉卡。我求你了。一定要，一定要回来……什么神子，根本无所谓吧。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所以，求你了……」

我听到了悲伤的“声音”。滴滴答答地，奏响着泪水的“声音”……

「没问题的。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一定，能回来的。」

豪华的座椅很舒适，我们乘坐的马车轻轻摇晃着。马车周围有五名骑士如同上次一样担任护卫。卡特蕾亚似乎是以公务为名，理所当然地把他们带来了。这样真的可以吗？我问道——

「哎呀？他们护卫的不是我，是神子哦？」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卡农的义手没能找到替代品。结果，他就这样独臂前来了。我的吊坠也坏了，梅因戈什短剑也折断了。

「那个，奥波罗。卡农的义手，是奥波罗你做的吧？」

「不是不能做，但现在这里办不到。那是相当花心思的东西。没有工具就做不了。如果只是要个像人手臂形状的东西，这里倒是也能做。」

「哼。那种东西，连当棍子用都不够格吧？」

「真是的……我不是说过要留作杀手锏吗？」

「本来我也没怎么用过。」

说起来，英雄祭比赛的时候，卡农也是单手挥舞长木刀。果然，是因为感觉不一样吗？

「嘛，关键在于能否巧妙运用埃尔·格拉姆。」

「埃尔……？是什么？」

「是卡农的剑名。英雄祭的优胜奖品。」

「诶？这个就是？」

马车中，靠在卡农肩上的长剑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唯有刀身上刻着的〈词〉之兆印是其最显著的特征。

「华丽的装饰能顶什么用？」

他似乎是这个意思。

「这是由身为《金之龙人》的我锻造，并接受了神子祝福的剑。」

「神子……是说，我吗？」

「是您赠予的兆印哦。您是不是以为，〈词〉之兆印是随处可见的东西？」

总觉得她的说法有点令人在意？不过，我刻下的兆印竟然能变成这么漂亮的剑。原本觉得甚至有些寒酸的剑，瞬间在我眼中变成了光芒闪耀的名剑。

「话说回来，尼古拉？调查有结果了吗？」

卡特蕾亚向车夫那边的窗户搭话。两名车夫中的一位——就是之前那位很有绅士风度的骑士——转过头来。

「虽然三天时间调查得还不够充分，要现在汇报吗？」

「好的。」

「关于逆转行会那边，雇主果然还是青之贤者，这点应该没错。」

「连、连这个都调查了吗？」

「哎呀？你以为我是在城里睡大觉吗？」卡特蕾亚一脸自豪。

「捕获的暗杀者。虽然用了术法让他们开口，但据说他们接到指示，一旦发现"灰发女子"，要优先解决。」

我的心口一阵发紧，几乎窒息。那时的暗杀者，目标毫无疑问就是我。

「这边的话，估计再查也查不出更多了。」

「我想也是。其他呢？」

「关于神隐事件，发生并没有什么规律性。顶多就是比较小的村子更容易遭到袭击？地域上看是随机的，很难预测下次发生的地点。」

「那个倒是有线索。还有一个呢？」

线索——是指什么呢？卡特蕾亚不管这些，催促着下一个报告。

「是关于登德里村。」

「连这个都调查了吗？」

「是的。莉卡。既然有让您如此诅咒自己的事情发生，那么认为那起事件中有什么问题，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难以置信。奥波罗曾说卡特蕾亚是个任性的姑娘，看来大错特错。这个人，有着十足的王族器量。我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是和一个多么厉害的人在一起行动。

「可以继续吗？关于这边的情况，不过连当时的学者们最终也没能判断出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初被沙漠吞噬的是登德里村及其周边，但之后沙漠一直在不断扩大。三年间，已经有三个村子被吞没了。」

我使用的术法，不仅毁了登德里村，也开始波及其他的村子。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怎么了？」

「那个……好像是有祭典还是什么……」

骑士说话有些含糊，仿佛印证他的话一般，喧闹的声音传了进来。

太鼓和笛声回响，传来欢乐的喊声与欢呼。我悄悄从窗户望出去，只见戴着花饰的姑娘们停下了舞步，好奇地注视着突然闯入的这辆马车。

看来准备工作似乎还没完全就绪。篝火用的木柴也还在堆放中，稍远处还能看到一个赤黑色皮肤的少年，挥舞着树枝引导着只有脸是黑色的羊群。那些声响，似乎只是试音。

「怎么办？要绕道吗？这样无法前进。」

「这个嘛……没关系。今天就在这儿找地方住下吧。」

「可以吗？离天黑还有时间。赶到下一个村子也是可以的……」

「没关系。看来，需要稍微喘口气了。」

「喘口气……吗？」

「莉卡。你的脸色很不好。尽是些让人消沉的话题，会累倒的。」

「祭典……最后一次参加的祭典，因为出现神魔而搞砸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参加过。但是……。」

「我……还是算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头发是这样子的啊。不是适合在祭典上露面的颜色。而且吊坠也坏了，大家肯定会害怕的。」

我这么一说，卡特蕾亚哧哧地笑了起来。

「您可是"龙人"呀。神龙会为您抑制住那种程度的瘴气的。而且，您太在意自己的头发了。反倒是您那一脸阴沉的样子更成问题呢。」

「但是——」

话还没说完，我就被卡特蕾亚从马车里拉了出来。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卡特蕾亚凑到我耳边轻轻说道：

（您可是当代的神子呀？请多笑一笑。）

被卡特蕾亚牵着手，跳进人群的圆圈中，周围的村民们虽然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但在她那压倒性的气质面前，也只好乖乖顺从。转眼间，我的手被牵引着，一个小女孩递给我一个蓝色的花饰。

「这成何体统！竟敢参与此等贱民之宴。请适可而止，认清自己的身份。公主您平日就屡屡擅自溜出城堡，还带着森林魔女四处————」

来人是名叫鲁道的骑士。就是那个怀疑森林魔女不可能是神子，总用怀疑目光看过来的人。但是——

「鲁道。那你为什么正在脱盔甲呢？」

鲁道的手指，确实正扣在盔甲的搭扣上。这种小动作，不非常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啊，不，这个，那个……」

「你的任务是警戒。去负责周边警戒。」

「怎、怎么这样」

被呵斥后，他老实地去站岗了，但却沮丧地耷拉着肩膀，用怨恨的眼神望着周围穿着华丽服装的姑娘们。结果，看来他其实也想参加祭典。

………那个人，真的是骑士吗？

「哎呀？您总算笑了呢。」

我这才发现，自己也在哧哧地笑。确实，感觉是好久没笑了。这笑声，一时半会儿似乎停不下来。

不久，太鼓声响起，祭典开始了。只有此时此刻，我后悔自己穿着魔女的黑色法衣。应该穿得更像女孩子一点的。虽然这身打扮与祭典的光景格格不入，但村民们接纳了我。

「您知道吗？森林里曾有两位魔女。」

「诶？什么意思？」

跳累了正在喝东西的时候，卡特蕾亚突然说道。

「一位是操纵邪恶古代<唱术>，给众人带来灾祸的灰色魔女。」

果然，他们是这么说的啊。

「您觉得另一位是怎样的呢？」

「诶？那个，果然也是同样邪恶的魔女吧？」

「另一位，是被坏魔女诅咒的美丽姑娘。据说为了不给人添麻烦，一直在森林里悄悄地生活着。」

「什、什么啊？那是」

「您说呢？不过，我遇到的那位魔女，到底是哪一边呢？」

卡特蕾亚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看着我。

「请笑一笑吧，莉卡。您绝不是魔女。只要您愿意，谁都会向您露出笑容的。」

被她这么一说，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现在，好像稍微能理解一点鲁奇尔·奎兹的心情了。」

「怎么说？」

「如果，我有个妹妹的话？……就是这么回事。」

卡特蕾亚优雅地微笑着。我正不知如何回答而手足无措时，卡特蕾亚突然抱了上来。

「喂！我不是说了要你笑吗？」

「啊，呀，啊哈哈，住、住手，啊哈哈——」卡特蕾亚毫不留情地搔我的痒。我被搔得痒到几乎喘不过气。……如果我有个姐姐，也会是这种感觉的人吗？

日落西山，夜色深深浸染了天空。熊熊燃烧的篝火，与那天的光景十分相似。

村民们快乐地跳着舞，笛声和太鼓声不绝于耳。

卡农和奥波罗，一个独臂，一个失明。两人离开祭典的人群，好像在自顾自地喝着什么。

至于卡特蕾亚那边，她正被不同的人接连邀请跳舞，至今仍围着篝火跳个不停。

我这边倒是真的跳累了。虽然还有人邀请我，但都被我拒绝了。我坐在一根简单放倒的圆木上，一边喝着饮料一边休息。这是什么果实的汁液呢？带点酸味，正好符合我现在的心情。

我正在品味饮料时，卡农一脸吃惊地跑了过来。然后——啪地一下——使劲敲了我的头。这绝对不是抚摸。

「吓！好痛！」

我提出抗议，卡农却一把夺走了我手中的饮料。

「小孩子不准喝酒。」

「谁、谁是……这是酒……？」

因为没喝过所以不知道，看来现在的饮料似乎是酒。明明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心情正变得很好……

卡农咂了下舌，把剩下的饮料一口气喝光了。

「啊啊啊啊！我还没喝完呢」

「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又把我当小孩子看待。我虽然瞪了他一眼，但不知为何却忍不住想笑。真奇怪。明明应该没什么好笑的才对。

「………喂喂。你没事吧？」

「啊呵呵呵呵。咦？好奇怪啊哈哈哈」

看到卡农一脸困扰地僵在那里，反而觉得更好笑了。

我已经别无他法，只能不停地笑，这时许多的“声音”在周围飞舞回旋。

听起来很快乐的笑声“声音”。为了跳舞而创造的“声音”。单调却编排得很好的、砰砰的“声音”。再仔细一听，或许是被祭典的“声音”吸引了进来，连树木的沙沙声、虫鸣和野兽的“声音”也聚集了过来。

大家都很愉快、快乐的“声音”。咚咚的、轻快的“声音”。沙沙地踢踏地面的“声音”。轰轰轰火焰燃烧的"声音"。“声音”层层重叠，化作旋律。

「呵呵呵呵。呐，卡农。我跟你说过的“声音”的事，你还记得吗？」

「……算是吧。」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果然不是〈词〉。不是那么复杂的东西，而是更简单、纯粹的东西。就像吟游诗人弹奏的竖琴和鲁特琴一样。」

所有的〈词〉都乘着“声音”奏响的旋律被编织、流淌着。如果说世界是由〈词〉构成的，那么“声音”就一定是时间或命运无疑了。

对着独自笑个不停的我，卡农回以一脸认真的表情。

「啊呵呵。果然还是不明白吗？」

「……不。我在想的是，为什么你会觉得那个“声音”可怕？」

「可怕？」

「你是因为讨厌“声音”才住在森林里的吧？即使知道那里会出现魔物。你不选安全但“声音”多的城镇，而选了危险但“声音”少的森林。对你来说，比起魔物更讨厌“声音”。这已经不是不擅长的问题了。你是在害怕。」

不知不觉间，我笑不出来了。没错。人多的地方“声音”又多又大。所以我才逃进了森林里。对，跟头发颜色和诅咒都没关系。我是害怕“声音”。

「不要………我不想回忆起来。」

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回忆起来——我根本不想听到那种“声音”——

我用手胡乱地捂住了脸。是啊。我听到了。那个可怕的、比〈词〉更单纯纯粹的声音，因为毫无隐瞒，全部传到了我的耳中。

——悲鸣——悲鸣——悲鸣——惨叫——哀叹——苦闷——

逐渐崩坏的“声音”。即使如此仍不想消失、紧紧缠绕过来的“声音”。全部，都压到了我的身上。

「喂。莉卡？」

卡农伸出手，像是想抚摸我的头，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我……听到了。悲鸣——大家的悲鸣——大家都在叫喊——大家都在哭泣——喊着好痛、好难受、好痛苦……」

「是在说神魔的事吗？」

「……我无法原谅。明明都是我最喜欢的人们，为什么让他们发出那样的悲鸣……为什么让我听到那样的声音……。所以，我使用了那个术式。"黑曜之泪"。那个我为了破坏而创造的术式。」

当我从教堂出来时，已经太迟了。大家，都已经是扭曲之后的样子了。被扭曲的〈词〉吞噬，已经开始崩坏了。失去了安息意义的他们，变得一片纯白。头发颜色、皮肤颜色都是。只有眼睛、鼻子、嘴巴的凹陷处，异常地黑暗。

我无法再看下去。无法忍受。无论怎么捂住耳朵都无法消失。我想把大家都破坏掉。想把让我听到那种"声音"的东西全部破坏掉。

明明是绝对不想再听到第二次的“声音”。

――悲鸣――――悲鸣――――悲鸣――――悲鸣――――悲鸣――――悲鸣――――悲鸣――――悲鸣――

本已不愿再听到的那个"声音"，突然在脑海中狠狠敲打。

明明不想听，无论怎样捂住耳朵都持续回响的毁灭之"音"。我，发出了悲鸣。无法呼吸。说不定还曾失控过。回过神时，已被卡农的手臂按住。

「莉卡！冷静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农的话语让我稍稍在意，这才缓过神来。

卡农正仰望着天空。直到刚才还燃着祭典熊熊火焰、染着朦胧深蓝色的夜空，此刻却铺开了斑驳的不祥乌云。

啊啊，和那天一样。那天，从教堂出来外面就是这样的天空。就像被大家的悲鸣割裂开了一样。

「尼古拉！鲁道！让村民去避难！是神隐。要来了！」

远处传来卡特蕾亚利落地向骑士们下达指示的声音。祭典的宴席也戛然而止。大家都面面相觑，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家都听不到这种“声音”吧？啊……对了。只有我能听到。

不知不觉间，奥波罗已经来到了身边。手里握着一根似乎用钢丝编织成的、看起来很强大的鞭子。

「奥波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神魔。在这个时间点来，有点太巧了。简直像是被盯上了一样。」

尽管如此，奥波罗的语气还是很镇定。

「莉卡。能站起来吗？」

卡农想扶我起来，但我的脚使不上力。头剧烈地痛着。

悲鸣虽然变小了，但那种“声音”却狠狠地击垮了我。

「不……行……」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只有这句。在骑士们的引导下，村民们开始迅速避难。看到这一幕后，卡特蕾亚向我们跑了过来。

「莉卡？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天空变成这样的时候，这家伙就变成这样了。」

天空变成这样……？卡农他们的对话听起来像是很远地方的事，脑子也转不动。只有祭典之夜相同的天空。和那天一样的悲鸣。这些东西只是在脑子里咕噜咕噜地打转。

「这样啊……。神子能听辨〈词〉。即使是扭曲的〈词〉也能。在现在这种失去力量的状态下，是没有抵抗力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不知为何，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自己犯了错一样。卡特蕾亚蹲下来，探过头来看我的脸。

「莉卡。道歉的话之后再说。总之，现在请先考虑如何保护自己。请考虑如何好好地活下去。这样的话神龙会保护你的。被盯上的是你啊。」

「……这是什么意思？」

「您说过神魔会使用附有强大力量的物品作为凭代吧。它们也能将人类作为凭代使用哦。只是，比起人类，灵木或辉石的力量更强，所以才会使用那些东西。如果有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类在，它们就会追求那个。」

「也就是说，它们是想把神子作为凭代来使用吗？」

「是的。对神魔而言，神子既是最大的天敌，同时也是最佳的凭代。」

刚才说的"目标"，是指我吗？我把目光转向卡特蕾亚，只见她正在咏唱某种术式。

「——吾之《夜》之眷属们啊——」

从按在地上的卡特蕾亚手中，渗出了某种黑色的东西。是影子？影子眼看着扩散开来，形成了扭曲的黑色图案。

我屏住了呼吸。从画在地面上的黑色图案中，有什么东西正缓缓隆起。像长枪一样突出的那个，是形状很像人形的黑暗影子。

「这是什么？」

「是卡特蕾亚的〈夜〉之眷属——夜魔。用来清扫杂兵还是可以的。」

它和克拉夫特的砂之眷属也有点相似。

沙沙沙，草丛摇曳。最先现出身形的，是纯白的影子。看到它的瞬间——一种仿佛被小虫群聚般的不快感掠过。“声音”缠绕上来。如同希望被拾起般，崩坏的“声音”之碎片纷纷落下。

大家……登德里的大家，就是那样被吞噬的吗。

暗影——夜魔们袭向那些白色的人。被袭击的白色人形，眼看着就开始崩坏。原本就已处于崩坏边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伴随着“声音”的碎片被碾碎四溅，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应该阻止吗？尽管那些都曾是人类。但是，已经无法挽救了。这一点我也明白。从卡特蕾亚那里传来了如同哭泣般的“声音”。是这样啊。她必须亲手埋葬自己的子民。不可能不痛苦。

神魔的眷属与「夜」的眷属们，相互纠缠着接连消失。在这过程中，面向森林的广场树木沙沙作响地摇曳蠢动。

「――要来了。」

灾厄般的“声音”。

神杀——我想起了曾被人如此称呼。但是，不行。我根本无法去倾听这种“声音”」。

「――吾名为《金》。吾之吐息，乃击穿大地的钢之散弹——」

《神术》——被编织出的〈词〉，开始在其中织入银色的块体，不久便聚合成小刀的形态。并非一两把，而是成十上百的数量被纺出——在空中疾驰，朝着朱红块体倾泻而下。

被小刀之雨击打的朱红块体，表面出现了玻璃般的裂痕，但随着一次波动，裂痕又消失了。

「卡特蕾亚——请展开防御——」

奥波罗呼喊时，卡特蕾亚早已开始咏唱术式。

「――吾名为《夜》。吾之龙鳞，乃不可侵之宵暗天幕——」

暗影覆盖了四周。影之帷幕。称之为黑之壁亦不为过的黑暗之壁。

暗影的另一侧。奥波罗冲了过去。手中紧握着钢丝编织的鞭子。

朱红块体如火焰般摇曳，伸出无数突起物。那简直像是火之舌。

奥波罗挥动鞭子。火之舌被鞭子弹开，或是被击碎。奥波罗明明眼睛看不见，不，或许正因如此？他出色地应对着如火舌般的鞭击，甚至连显然从背后袭来的一击也完美地躲开了。

——是啊。那时也一样。这时，克拉夫特战斗了。他一边斩开弹开火之舌，一边运用着《砂》的《神术》为我而战。

我就像现在一样，只能颤抖，什么也做不了，最终——

「啧！」

——奥波罗尖锐地咂了下舌。火之舌如荆棘般开始分叉，缠住了鞭子。

化为火荆棘的触手，朝着动作停止的奥波罗降下。

「――吾名为《金》。吾之尾击，乃自地底爬出的剑之竹林——」

被解放的〈词〉瞬息间编织成形，自奥波罗脚下刺出无数桩柱。宛如冰柱倒生长般，银色桩林拔地而起，高度超越奥波罗身形，与火焰荆棘猛烈冲撞，双方齐齐迸裂四散。

「……什么啊……」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的话，让卡农回过头来。

「你说了什么吗？」

心中狂躁的情感在翻腾。

「都是……都是这家伙的错……」

只要没有神魔……只要没有这家伙……克拉夫特就能来杀我了。

登德里的大家也就不会死，我也不会使用"黑泪"了。

「莉卡？」

卡特蕾亚惊讶地回过头。或许我正在笑着也说不定。

——汝只需，期盼即可——

能听到“声音”。非常温暖、温柔的声音。

——如此我必回应——

它正告诉我，该如何将这狂躁的冲动表现为〈词〉。

「——吾名为〈词〉」

《神术》——寄宿了神明的人类所运用的、超越人智之力。那个使用方法，“声音”正为我解读。

「莉卡——不可以——」

感觉好像有谁在说什么。但是，我正沉迷于编织〈词〉。

是因为憎恨吗？

还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懊悔吗？

又或者是因为悲伤？

凭着冲动，顺着感情，我倾注着黑色的意志编织〈词〉。

「——我之吐息。乃命令万物死亡之杀意的托宣！」

「——吾名为《夜》——」

卡特蕾亚正朝我伸出手。同时，世界正在扭曲。

祭典之日，异形之神。响彻四周的是那悲鸣。为守护我而战的龙人。所有的一切都与那天相同，此夜正如同那日一般逐渐崩坏。

——然后，我，又重复了同样的事情——

（第五章 歪曲的灾厄 完）

第一卷 第六章 灾厄之箱

我茫然地蹲坐在豁然展开的沙漠前。短短半日前还因祭典盛宴而热闹非凡的广场，如今只剩下虚幻的沙漠蔓延。范围所幸只局限在祭典广场及周边一带的房屋。大概刚好能容下鲁奇尔的斗技台那么大。

卡特蕾亚没有醒来。据说这个世界是由《调》构成的。而我使用的，是直接伤害那<词>的术法。卡特蕾亚用<夜>之力，强行抑制了我的术。所以，受害才止于这个程度。

天亮了。即便如此，她仍未醒来。甚至不知她是否还能再次醒来。那位说待我如妹妹的女性，被我伤害了。

而且，奥波罗也身负重伤。虽避免了直接击中，但与神魔交战中的他，不得不硬生生承受了那记出其不意的术法。即便如此，能听辨金属之<词>的他，在千钧一发之际——

外伤少得惊人。但是，构成他存在的“声音”却已支离破碎。我能听见那“声音”的悲鸣。他绝没有责备我。然而，守护我的龙人，却被本应守护的我所攻击。

我，又重复了同样的事。

那天，克拉夫特确实保护了我。但是，我却不顾他在场，降下了“黑雨”。他说过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这是当然的吧。身为神子的我，倾泻了所有憎恶使出的术法。那个术至今仍在不断扩张沙漠，持续侵蚀着这个世界的“声音”。即便是龙人，也不可能安然无恙。

所以，克拉夫特是知道的。我会重复同样的事情。无论多少次。因为我自身就是灾厄的前兆……

他一定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吧。在这不断循环的灾厄面前……为了阻止身为凶兆的我……。毫无悬念，他是正确的。而我也承认那是正确的。

但是，在那之前有必须做的事。

——弑神者——

我正是为此而存活下来的。——却让神魔逃掉了。如果我不做多余的事，奥波罗他们一定能打倒神魔的。

我手里拿着塞了奥波罗他们准备的少许食物和水的行囊，终于站了起来。必须将这片沙漠清晰地烙印在眼中。

据说神魔正在盯着我。如果我独自走在外面，它必定会主动袭来。要做了断的话，登德里村最合适。那里的话，不会有人来。

走到村子出口时，才终于注意到那里的人影。人影仿佛要挡住我的去路般伫立着。

「——那么，你打算去哪里？」

站在那儿的是卡农。只有他，因为卡特蕾亚当了盾牌加上<词>之兆印的加护，得以安然无恙。除了使用术法的我以外，平安无事的只有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该在照顾卡特蕾亚小姐他们吗？」

对于我用问题回答问题的行为，卡农轻轻叹了口气。

「那边交给护卫的骑士们就行了。无论卡特蕾亚性命如何，那些家伙的工作是守护“王女”而非“神子”。」

「奥波罗呢，不是朋友吗？」

「……是同伴。」

「那待在他身边不好吗？」

「你以为奥波罗会希望我那样做吗？」

即使出言不逊，卡农也没有让开。卡农的目光很锐利。我感觉如同被箭射穿一般。

「让开。我要去哪里，和卡农你没有关系吧？」

「放任女人小孩去送死，醒来后会良心不安的。眼睁睁看着你去成为神魔的饵食，这不叫抛弃叫什么？」

「我、我才不会变成什么饵食。那家伙……那家伙是袭击我村子的家伙！所以我要去杀了它。我有能杀死它的力量。」

「……你忘了自己已经失去神子的力量了吗？那你是为了什么要解开诅咒？」

「诅咒解不开也没关系。我即使不靠那种东西，也能打倒它。」

诉说的话语越发无力。眼见着越来越缺乏说服力，即便如此，也只能难堪地继续。

「我能战斗。不需要帮助。不想死的话，就让开。」

我拼命瞪着卡农。即使觉得自己难看，除了瞪视之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卡农半带怜悯地看着我。

「你说过要我带你回去。所以，我会守护你。」

「守护？我？就凭独臂的你能做什么。你不是人类。人类之躯，又能做什么呢。」

「我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什么啊。“神子的骑士”又怎样？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你看清楚啊。我看起来像什么样子？这灰头发？这魔女的黑法衣又怎么样？刚刚又增加了一片沙漠的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你很害怕吧？既然害怕，就别靠近我这种人！」

我大叫着。将支离破碎的暴言，砸向这个唯一曾温柔抚摸过我头的人。卡农扬起了手臂。

——要挨打了。我反射性地身体僵硬。

然而，下一刻袭向我的冲击，却是坚硬胸甲的触感，和温暖手臂的暖意。不知想了什么，卡农抱住了我。要甩开只有一条手臂的他，以我的腕力来说，应该不难——本该如此的……

「害怕的是你才对吧？你是女人。只是个在发抖的，普通女人。是我想守护的女人。…………不够格吗？」

这一句话，将我拼命维持的倔强，无情地击得粉碎。

太没出息了。一旦被温柔相待，就再也无法抗拒了。不知不觉间，我已抽泣起来。无论怎么哭，眼泪似乎都止不住。

——神子短命——

这是当然的。拥有这种力量的人若一直活着，世界才会变成沙漠。拥有着能毫不在意地牵连周围人、将一切破坏的力量。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想死。

卡农说得对。我很害怕。会亲手伤害那些难得对我温柔的人。所以，那个曾经温柔的克拉夫特要来杀我。而神魔，要来吞噬我——我无法长寿——不能活着——不要——不想死——

—— 喂！不是说好了要笑吗？——

说着“要笑出来哦”、像姐姐一样天真地逗我痒的那张脸，在眼前一闪而过。

「………卡农……如果卡特蕾亚小姐，醒不过来了的话……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对于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卡农只是抱紧了我，作为回应。

太阳西沉了。

四周，空无一物。连能当柴烧的枯木都没有。没办法，只好用术法生火，为了维持燃烧，不得不动用缝有七曜纹章的斗篷。当然，斗篷本身并没有燃烧。火焰只是在斗篷上绣着的纹章上方跳跃着。

我倚靠着卡农，凝视着那火焰。

风一吹，沙尘便漫天飞舞，将其下掩盖的东西一一隐藏。雪白的沙。无论是痛苦的回忆，还是快乐的往事，全都将其抹去。这是我创造的世界。也是我毁灭的世界。

这里，曾是登德里村所在的地方。卡农驾着马（他用独臂展现了出色的驾驭技术），我紧紧抱住他的后背，一路而来。在进入沙漠前的村子我们弃了马，之后便徒步走到这里。脚下是容易陷足的沙地，很难行走。即便如此，在日暮时分，我们终于成功抵达了这里。

接下来，只需等待神魔的到来。之后会………变成怎样，我也不知道。

也许我们还能活着。即使活下来了，之后又会怎样，同样不知道。但即使如此，卡农依然陪在我身边。

「……呐，卡农」

「怎么了？」

「为什么，那个时候，你要帮我呢？」

「………你说的是哪一次？」

看着卡农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不由得笑了出来。说起来倒也是。我确实被卡农救了好多次。

「最一开始。我在鲁奇尔晕倒的时候」

「啊………」

卡农望着火焰，轻轻叹了口气。

「……我以前，有个妹妹」

「妹妹？」

「说是双胞胎，但外表几乎不怎么像。嘛，也就是普通的兄妹程度罢了」

用过去式谈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们外表虽不像，但做的事却一模一样。我要是跟人打架，那家伙也会加入战局。那家伙要是唱歌，我也会跟着一起唱。」

「卡农唱歌？」

我噗嗤一笑，卡农立刻板起了脸。

「对不起，别生气。然后呢？」

「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在一起。然后，理所当然地拿起了剑，成了佣兵。说到涡流佣兵旅团，在当时可是个有名的佣兵团。」

我倒吸一口气。

——战之阵风——

我想起来了。那个号称常胜无败、“战之风”，由精锐好手组成的佣兵团。虽只是旅团规模，却传言其战力甚至凌驾于正规骑士团的一个师团，而其中能有资格自称“战之风”的，更是只有仅次于团长的寥寥数名实力者。

……但是，那个佣兵团，应该已经覆灭了才对。

「我本以为自己是在背后守护着那家伙，但实际上，是那家伙在守护着我的后背。」

「我们并肩作战，只输过那一次。」

卡农侧脸带着些许懊恼诉说着，看着他那表情，不知为何让我有种想哭的感觉。

「那是旅团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败仗。说是为了团长的义气什么的。被拖进了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

不过，团长深受大家爱戴，我们战斗到了最后，但结果还是输了。」

那语气，感觉不到愤怒，只让人觉得空虚。

「败逃途中，我和那家伙果然也在一起。本以为只要越过国境，追击就会停止……但是，在国境的山里，我们还是被追兵赶上了。我察觉到攻击术法要来，想去拉那家伙的手……但是，只慢了那么一点。」

卡农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失去了伸出的手臂，连同半条命一起。」

卡农为何失去一条手臂，我之前没问过。 部分是因为没找到机会，但更主要的，是觉得那大概是不该问的事。

「就是在那时候吧……被奥波罗他们捡到的时候……记得当时奥波罗正在担任卡特蕾的护卫。奥波罗给了我义手，说要我帮忙工作。从那以后，就开始和他们打交道了……」

卡农并不怎么怀念，也没什么兴致地说道。

「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们的请求我会听。……但是，我自己，已经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作为我半身的妹妹死了。我没能救她。我只是偶尔完成一些奥波罗带来的工作，任由时间白白流逝。」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所以，我紧紧地抱住了卡农的手臂。

就像他曾经为我做的那样……。

「………就是那个时候啊。你跌跌撞撞出现的时候——」

「诶？跌跌撞撞？」

「不记得了吗？你从后面一把抱住我的时候，我可真是吓了一跳。」

我……我不知道。大概，是晕倒时顺势抱上去的吧。卡农面无表情。但看上去，又似乎有些怀念。

「……看到晕倒的你时，起初，我还以为倒下的是我自己。」

「为什么？」

「谁知道呢？但是，我就是那么觉得的。我甚至认真地想过，是不是我自己已经死了。

直到看到你的头发，才想起“森林魔女”这个名字，还以为是不是中了什么术法。」

「这……这样你还愿意帮我啊？」

卡农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我很惊讶。你和“森林魔女”的传闻，完全不一样。」

「是、是吗……？」

我用手指卷绕着自己灰色的头发，感到困惑。

「当然了。哪有会饿到晕倒的魔女。」

「真是的！别再让我想起来了啦……」

对着抱怨的我，卡农又一次把手放在了我的头上。

「只是……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被谁需要了。所以，就没法放着你不管了。

意识到这一点，是过了一会儿之后的事。你和我是一样的。都是明明没有期望，却擅自被留下来活着的人。」

我无法回应。

——既然活下来了，就不能死——

卡特蕾亚说得对。我一直以来，只能那样活着。失去了克拉夫特，也无处可归，不知道能去哪里，只是从讨厌的事情中不断逃开，就那样，我浑浑噩噩地活了三年。

「但是，我却希望你能活下去。也许这很任性。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卡农轻轻用手臂环住我的后背。我没有拒绝。即使他就这样把我拉近，即使他的嘴唇触碰到我的……也无妨。

——汝只需，期盼即可——

啊，是啊。我，是希望被某个人期盼着的吧。明明自己不去期盼的话，就不会被任何人期盼。

即使如此，卡农还是期盼着这样的我。

我，稍稍放任自己撒了一下娇。

「……呐，卡农。你愿意……活下去吗？」

「真是相当任性的说法啊。」

「因为………如果你愿意活下去的话，那我活着也就有了意义。虽然大概没法长寿。但是，只要你在身边的话………不行吗？」

卡农的表情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也许，只是我自己不想看清而已。

他抚摸着我的灰色头发，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你真是个残酷的女人。」

「……也许吧。」

「我，无法忘记你。你是明知如此，才这么说的吗？」

「嗯。」

「………既然如此，你也得答应我。」

「什么？」

「别死在我前头。」

「……过分。」

虽然这么说着，我却笑了。觉得好笑。不，是因为开心。我在沙地上打滚，放声大笑。

——那就是我和卡农之间，无法履行的约定——

侧耳倾听，耳中回荡着无法触及的、静谧的“声音”，奏响着一支乐曲。在这片无生命的沙漠中，仅由风与沙的“声音”所奏响的曲调。将无数的叹息汇成一段旋律……。

那或许，是一首安魂曲。献给长眠于此地、甚至连坟墓都没有的人们的安魂曲。

火焰摇曳。安魂曲戛然而止。

「………再等一下。我，就在这里。」

术法创造的火焰摇晃着。仿佛快要熄灭一般……。

卡农的剑已经半出鞘。只要进入攻击距离，随时都能斩出去吧。

「……我也不想做这种煞风景的事。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我的时间，已经要到了。」

在紊乱摇曳的火焰对面，克拉夫特现出了身影。他已经没戴眼镜了。纵长的碧蓝眼眸中，点燃着坚定不移的信念。

「……神魔是冲着我来的。所以，拜托了。就现在，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好。」

对于我的恳求，克拉夫特轻轻叹了口气。

「你心里，应该也清楚了吧？不能让你使用力量。如果你和神魔战斗，那边的“神子骑士”肯定会没命的。」

我的肩膀颤抖了一下。这是早就明白的事。卡农也是知道这一点，才跟着我来的。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打倒那家伙，否则无法前进。也无法让你杀死我…………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克拉夫特不知为何，露出了仿佛微笑般的表情。

「你能活下去吗？创造出这番光景，背负着它活下去吗？」

「我一个人背负不了那样的东西。但是，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

「……是啊。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但是，我已经无法停下来了。

你必须选择。希望还是灾厄。那天，你手中所握的并非希望。

所以，现在，我才会在这里与你对峙」

克拉夫特迈步走近。

「你是想杀我吗？」

「……我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活到现在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痛苦？不是能实现愿望了吗。

为什么你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痛苦？」

克拉夫特猛地停下了脚步。

「……是啊。或许你说的对。但是，一旦说出口，我就再也」

「无处可去了。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是如同妹妹般比谁都重要的孩子。如果有人想要伤害你，我至今想必依然会保护你吧。但是，所以，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

克拉夫特的“声音”没有丝毫浑浊。是过于清澈的“声音”。他不会停止。我无法阻止他。

「………固执鬼。」

我站了起来。

「再选择一次吧。神子啊。是希望还是灾厄。然后，再展现一次吧」

随着克拉夫特的宣言，卡农蹬地冲出。被卷入黑色世界翻卷而起的白沙，在火焰照耀下闪闪发光。

「——吾所显现乃《调》之兆——」

「——二十九鸣响之真名的一片啊。吾将咏唱引导，令其起舞——」

我的意识向《调》倾斜，卡农也向兆印诉说着。

克拉夫特不为所动，静静地抬起一只手，卡农则从上段一气呵成地斩下。

「——吾所指架乃蓝玉之弓——」

嘎锵——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埃尔·格拉姆被弹开了。能感觉到克拉夫特的手掌中编织着高密度的《词》。卡农的<词>在那一刻成形了。

「撕裂虚妄戒律吧，显现吧，破戒之剑！」

铮——伴随着紫色的闪光，空气的<词>发出轧音悲鸣。那个术式，能够斩裂任何种类的术式。是破坏术式法则之物。即便是龙人的《神术》也不例外。

「——《辰》循天律回转——《螺旋》于无穷中流转相连——」

克拉夫特如同被弹开般收回手，卡农紧接着踏前一步追击。即使失去了义手，卡农的剑闪也未曾迟钝。

淡淡的苍光环绕着这样的两人。是由<词>编织而成的萤火。如同雪片般轻轻飘舞。

「——啊啊，《星》流转倾注——《煌》化作闪光之矢疾驰！」迸裂的<词>乘着“声音”的旋律疾走。光芒穿梭于流淌音色的缝隙间，避开卡农倾注而下。

噗咻——苍蓝的流星未能触及克拉夫特便失去了光芒。克拉夫特的周围，漂浮着数个拳头大小的砂块。“蓝玉之弓”被所有砂块吞噬了。

「——怎么会……」

「没用的。你们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吗？」

刹那间，脚下陷落，我失去了平衡。砂之<词>紊乱摇曳。脚下的大地，如同水面般波动起来。

砂——流砂？

卡农的脚下也同样。他慌忙将“破戒之剑”插入大地，但似乎也只能稍稍延缓砂的流动。

沙漠——即是<砂>的世界。世界的<词>全都是他的伙伴。

我感到一阵寒意。在这里，他比神魔要强大得多。即便如此，卡农仍勇敢地踢击着即将埋没的地面，如同从下往上撩起般挥出一记重斩。

克拉夫特连这也轻易地接下了。我看见了。环绕着克拉夫特的<词>。与之相比，缠绕在卡农剑上的《词》显得过于贫弱。

剑被挡下的卡农如同等待此刻般咆哮道。

「——<词>之兆啊！」

剑如闪光般闪耀，<词>的密度瞬间跃升——但，仅此而已。

「什么？」

「……“神子骑士”啊。<词>之兆印的力量确实强大，但对现在的我无效。莉卡。作为<词>之龙人的你应该知道吧？我们龙人——只需期盼即可——意志的强度直接转化为力量。只为此刻而活到今天的我的意志，比你们强大。」

仿佛印证此言一般，流沙加速流动，卷向空中的<砂>被编织成螺旋的形状。由砂构成的天变地异。眼前仿佛有一位<砂>之神。

「——神子之力已失，如今你不过是一介龙人，没有能战胜我的术式.」

克拉夫特静静地逼近。

——赢不了。我的《神术》——“《词》之吐息”若是施展出来，或许会对克拉夫特也有效……但这说不准。而且，那样做毫无疑问会把卡农也卷进来。对于能将<词>直接撕裂解体的术式，埃尔·格拉姆的“破戒之剑”能承受多少……。

而《织音术》——即便冠以多么了不起的名字，我也只拥有两个具有杀伤力的术式。“蓝玉之弓”与“黑曜之泪”。其他的，都只是为了削弱对方战力，或是拖延脚步而已。“翡翠之锤”也是如此。对现在的克拉夫特不起作用。

唯独不想使用黑泪。正是因为使用了那种东西，现在克拉夫特才会挡在我面前。但是——。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有人对我说可以活下去，希望我活下去。我和卡农约定过，不会死在他前面」

「既然如此，展现给我看吧。我只接受一次。你的答案」

克拉夫特停下了脚步。

卡农——那个对我说要活下去的人，被流沙困住，似乎无法动弹。

克拉夫特——我的师父、敬爱的哥哥、曾一度爱慕过的男性，静静地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必须给出答案。是如克拉夫特所愿在此选择死亡，还是明知是灾厄之力仍动用它活下去。

——汝只需，期盼即可——

“神龙”温暖的声音传来。连我这样的愿望，你也会回应吗？

我终于站了起来。“神龙”大概会回应我吧。但这是我必须自己回答的问题。

卡农对我说要活下去。答应我不会忘记我。

所以，我要回答。无论自己编织的<词>诉说了什么，我都不再逃避，坦然接受。

——汝只需，期盼即可——

“神龙”温暖的声音再次回响。

「——二十九鸣响之真名的一片啊。吾将咏唱引导，令其起舞——」

我的意识再次向<词>倾斜。

「——吾之叹息乃黑曜之泪——」

无论我编织的<词>将创造出什么，又将摧毁什么，我都要咏唱。

「——《阳》之瞳空虚地消逝而去——《夜》之帐闪耀着银白光辉——」

<词>开始回旋。满天的星辰摇曳消散，暗夜天空逐渐染上银白。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克拉夫特发出如同失望般的低沉声音。

「——《煌》于黑暗中闪烁——《鬼》于怜悯中微笑——」

黑色的星尘扩散开来。点缀在白色夜晚中的黑色星辰。只能解读为毁灭的暗黑星空。那曾在我的故乡——这同一片土地上闪烁过的凶兆之空。

「——啊啊，《星》叹息倾注——《砂》注入饥渴的酒杯——」

啪嗒啪嗒，黑雨降下。那是会将存在于此的一切都冲刷殆尽的雨。不分对象，无情地击打着。并非恩惠，而是散布毁灭的雨。

但是，黑雨并未抵达克拉夫特所在之处。周围飞舞着雾般的细微<砂>。是砂之雾。黑雨被砂之雾吞噬了。被从白色大地中无止境纺出的<砂>所阻挡。无论黑雨如何击打，都无法击穿无限涌出的<砂>之障壁。

不知是偶然还是有意，卡农也因这<砂>与“破戒之剑”的加护而免受雨水侵袭。

随着克拉夫特的叹息，周围卷起狂暴的<词>。是<砂>。为了吞噬灾厄而破坏性地流动。砂卷起的龙卷风包围了我的身体。若被这东西吞噬，我的身体瞬间就会变得如同纸屑吧。

——但是！我尚未编织完<词>。

「——《螺旋》流转相连——《圆环》回旋回转——」

咯吱咯吱咯吱——伴随着异样的声响，世界的<词>翻滚而起。

黑雨愈发猛烈。猛烈到能击穿流动的砂之<词>。砂之龙卷、砂之雾，眼看着被撕裂开来。能听到卡农的埃尔·格拉姆发出仿佛要折断般的悲鸣。

「原来……还有后续啊……」

克拉夫特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那天。我没有将<词>编织到最后。黑雨击打一切，破坏所有。我不愿承认那是自己所为。所以我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

然后，逃走了。从<词>与“声音”中逃走了，然后被神魔贯穿。

我不会再移开目光。我不期望那个逃走的自己。因为希望被某人期望，所以我也会期望自己。期望那个不逃走的自己。

「——看吧《月》被染上恸哭——《词》唯有坠落逝去！」

黑雨停止了。克拉夫特仰望天空，睁大了双眼。

那里已不存在黑色的星辰。我所编织的，并非黑“雨”。而是黑“泪”。

白夜般的天空中，浮现出一轮黑色的满月。比新月更暗的黑。是以超乎常轨的密度编织而成的<词>之月。无论是龙人还是神魔，被这个<词>吞噬后都无法存活。

这就是我创造的破坏之《织音术》——“黑曜之泪”。

黑暗的水滴坠落而下。

「——哈啊——哈啊——」

我因意识觉醒而跪倒在地。编织如此大量的<词>还是第一次。

心脏如同痉挛般狂鸣。稍一松懈似乎就会瞬间失去意识。但是，必须亲眼见证到最后。

克拉夫特既没有逃跑也没有防御，只是茫然地望着。然后——

——<砂>迸裂了。迸裂的<砂>向四周飞散，缠绕向我，或是卡农。那并非为了伤害，反而如同母亲的拥抱般温暖包容。

完全不明白意图何在。正困惑时，听到了克拉夫特的低语——不，是连口都未开的<词>。

——干得漂亮。这样，我的职责也终于结束了——

脑中变得一片空白。我确信，自己这次真的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

「——不行！」

我喊叫道。除了喊叫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如此高密度凝聚的<词>，连我也已经无法阻止了。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样子，克拉夫特回过头来，脸上浮现出我所熟悉的微笑。

「——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因为这就是我的愿望」

啪嚓——克拉夫特的肩膀——不，<词>裂开了。

从他裂开的肩膀处，飞溅出朱红色的玻璃碎片。〈词〉开始歪曲。四周逐渐被染上朱红。克拉夫特的身姿，已经有一半不再是人形。身体的左半部分，是由朱红色的水晶构成的。

在那里存在的，是歪曲的灾厄。

——为了占卜神魔的去向而进行了“星咏”……得出的卦象显示，此事与您相关——

卡特蕾亚曾这样说过。她的星咏，确实非常准确。揭示了真实。

我，发不出声音。那是我。本该变成那样的是我。

那天，我……从自己的<词>中、从《织音术》中逃了出来，身体被神魔贯穿。是的，我被神魔吞噬了。而为了拯救那样的我，克拉夫特不得不献出了自己的身体。

否则就没办法了。

歪曲的灾厄伸出了如同玻璃碎片般的桩子。桩子如同骑枪般延伸，刺入黑色的水滴。接连不断地刺入，使得水滴的落下稍稍延迟了。

「真是不肯放弃啊。事到如今，你还打算逃到哪里去？」

克拉夫特像是安抚般地说道，同时，如荆棘般扭曲缠绕的朱红色水晶破碎四散。

克拉夫特仰望着坠落的黑色水滴，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这……太残酷了。明明说过会保护我的。说过会和我在一起的。却要让我做这种事吗？」

黑色的泪已经无法停止。虽然很没出息，但将意识过度倾注于<词>的我已无法动弹。克拉夫特也不会逃走。

事到如今……为什么到最后还要让我看到那张曾经温柔的脸？为什么不能一直冷漠到底呢？

即便如此，必须亲眼见证这一切的我，被迫看到了更不愿看见的东西。

不知是何想法，卡农扑向了克拉夫特。

「——过来！」

尽管双脚被砂之大地困住，卡农仍抓住一动不动的克拉夫特的胸口，拼命地想把他拉过来。克拉夫特睁圆了双眼。

「你……在干什么？」

「我叫你过来。想死的话就自己去死。别强加于人。」

——因为还有气——卡农曾因这样的理由帮助过我。也曾因这样的理由试图帮助克拉夫特。而且，他并非迟钝到不明白那是为了我而做的。

克拉夫特第一次露出了焦急般的表情。

「唔——吾名为《裂砂》——」

<砂>的大地喷发。转瞬间<词>被重新编织，纺成了人类手掌的形状。

<砂>的手掌包裹住黑色的水滴。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转眼间就被黑色的月亮吞噬了。

「——不行吗」

带着焦躁的表情，克拉夫特发出了呻吟。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克拉夫特无法动弹，卡农为了抓住克拉夫特也靠得太近无法逃脱，甚至连埃尔·格拉姆也放开了。我将失去两个说会守护我的人。而且，还是从我自己的手中。

「这……怎么可以……求求你……谁来，救救我……谁来，回答我啊！」

究竟是向谁祈求，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确实有“他”回应了我。

——然则，方可知晓。所谓<词>，究竟为何物——

我，沉没了下去。沉入<词>之中。

置身于“声音”与<词>构成的世界全部之中。

宏大<词>的起伏。只是，有什么在不断地低语，或是喧骚，然后，持续地咆哮着。是<词>。是《词》的混沌。实在不是能一一听清的东西。

有种仿佛要被吞噬般的坠落感。但是，并不害怕。因为现在的我，也是这些<词>中的一员。

如同包裹着我一般，响起了轰鸣的声音。非常安静、温柔，却又洪亮的声音。那个一直持续呼唤着我的声音。

「——神龙——」

——“神子”啊。莉卡.恩德沃德啊。吾问。<词>为何物——

众多<词>的奔流——<词>的混沌，终将汇成几股巨大的波浪。那是欢呼？抑或是怒号？是绝叫，也是低语，是叹息，也是喜悦，换言之即是混沌。换言之即是安息。

<词>的起伏最终汇聚成一块块。<词>的块垒。大小各异、千种万样的<词>块垒。微小的<词>混沌。——啊啊，原来如此，那是人。那是砂？那么，这会成为大地吗？<词>的块垒滞留于所有场所，反复进行着接触与排斥。

原来如此……<词>就是这样的东西。

「——<词>即是，形态……吧？」

——然也。<词>乃有形之“声音”。亦即，“声音”之容器——

世界，向着更加闪耀的深处埋没而去。<词>的最深处。连<词>本身也失去意义。只剩下纯粹“声音”的世界。

——吾问。“声音”为何物——

能听见“声音”。众多的“声音”。无忧无虑迸发的“声音”。如同粉身碎骨般的大音响。如同溪流般静谧的“声音”。轻快地拂过身体的“声音”们。

不久，“声音”流淌、交织、重叠。是旋律。众多的“声音”相连，奏出调子。

“声音”逐渐被精炼，纺成了一首宏大的乐曲。

美丽——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形容的调子。我，或许在哭泣。又或许，在笑着。就是如此之美。

那是母亲为我吟唱的摇篮曲，是分享喜悦的欢歌，是悲叹离别的悼歌，是庆贺诞生的生诞歌。

母性的调子鸣响，其反响与余韵拥抱了一切，或者说被一切所拥抱。

原来如此……这就是，“声音”啊。

「———“声音”即是，运动啊。」

无论能否传达到人耳，“声音”都常存于彼处。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声音”。若要将一切以静与动区分，世界本身就是动。倘若存在静的世界，那将是毫无运动、毫无存在、完全空虚的世界。而且，没有任何东西能认识它。若存在认识者，那它本身就已经是动了……。

——然也。这便是此世界。亦是“神子”应有之力——

世界，进一步沉入“声音”的深渊之底。

不久，“声音”们消失了，连反复回响的余韵也远去了。

我置身于无“声音”的世界。完全空虚的世界。稍有不慎，连自己的意识似乎都要被空虚吞噬的世界。若连我都不存在，这里无疑将是静的世界。

在空虚的世界中，响起了洪亮、静谧、温暖而温柔的声音。

——神子啊。莉卡.恩德沃德啊。知晓<词>与“声音”之人啊。吾再次询问。<词>为何物？——

「<词>即是，连接啊。“声音”与“声音”相互认可的接点。共鸣。」

感觉声音的主人似乎在对我微笑。

——然也。此即为“钥匙”——汝只需，期盼即可——

——于是，箱子被打开了——

世界浮上来了。回到了无数“声音”与<词>飞舞跳跃的世界……。

头顶上是脱离常轨的密度所编织出的<词>块垒。

虽然是我所纺织之物，但要阻止它似乎要费很大功夫。即使破坏了“声音”，破碎的<词>也会全部掉落下来。没办法，我决定全部解开。将手伸入<词>的块垒中，一次又一次地撕扯。就这样全部解开之后，我开始寻找克拉夫特。

在众多的“声音”与<词>的群体中，要从中找出它，意外地简单。只需，侧耳倾听。仅此而已。

——找到了。

名为<砂>的<词>。在精炼到极致的、名为<砂>的<词>的造形物上，附着黑色的蟠曲之物。它如同在地上扎根的树木一般，潜入了<砂>之中。

从黑色的蟠曲中，伸出了扭曲畸形的<词>。无法听清的<词>。扭曲、吞噬其他<词>的疯狂的<词>。

我挥开了扭曲的<词>。仅此，便已足够。扭曲<词>的枝条不再再生。

——弑神——

其力量的真面目，乃是破坏作为<词>根源的“声音”的手段。“神子”能够听见“声音”。能听见人所无法知晓的、此世界的“声音”。并且，能够触碰到那“声音”。能够将其握碎。无论是人还是神，构成其存在的都是“声音”，这一点并无不同。这便是——弑神——。

但是，那只是单方面的投射。无法相互溶解对方。并非救赎。为何<词>之龙是“钥匙”？连接“声音”与“声音”的接点，那便是<词>，亦是“神子”所欠缺的力量。那才是“钥匙”。

是非常纤细、非常脆弱的造形物。我明白，无论是黑色的蟠曲还是<砂>的容器，只需我轻轻触碰就能破坏。但若只想破坏黑色的蟠曲，则因它扎根太深。

该如何是好？我自然而然地理解了方法。

得到了“钥匙”并知晓其使用方法的我，能够融入<词>之中。

只需融入<词>成为“声音”即可。成为名为<砂>的“声音”。如同音叉一般，变成相同的“声音”并持续重叠共鸣即可。损坏的“声音”修复即可。缺失的“声音”补足即可。将<砂>的旋律重新奏响为应有的音色即可。

我，化作一个“声音”，轻轻地重叠于<砂>之上。

那，是简单到令人扫兴的程度。

黑色的杂音，从产生共鸣的“声音”中被驱逐，立刻消失了。之后，只剩下奏响正常旋律的<砂>残留着。

成功了。是的，在感到满足的瞬间，我的意识噗通一声沉没了下去。沉入<词>之中，不，是沉入<词>的奥底。从<词>这一容器中滑落。所有的<词>都远去消散。

有“声音”在响动。非常静谧，且有力。同时又很温柔，是狂放而纯粹的“声音”。这究竟是何种“声音”呢？

啊啊……原来如此。这就是开端啊。渴望认知自我而一分为二的生命。在静的世界中最初诞生的生命。那里尚且没有<词>，生命只是在歌唱着。并非<词>，而只是“声音”，只是旋律。

它被编织入<词>之中，渗透至世界的全部。并且，当然也存在于我们现在的世界、纺织出我们的<词>之中。

“神龙”曾言——<词>乃是“声音”之容器——也就是说，“声音”即是生命本身。

一切，都由此开始。并且，一切终将回归于此“声音”之本源。

我轻轻地将自身委身于母性的“声音”。

感觉很幸福。温暖而温柔，能忘却一切得到安宁。就是那样的曲调。被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所怀抱，我轻轻地沉入了睡眠。

温暖的触感。感觉有谁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手这种东西，难道我还拥有吗？

——莉卡——

有谁呼唤了我的名字。在理应只有“声音”存在的世界里，传来了非常温暖的声音。但，那并非“神龙”之声。在不存在<词>的“声音”之深渊中，那声音却不可思议地听起来强而有力。

虽扰醒了我的睡眠，但那声音却并非令人厌烦。

「呜啊…………」

感官急剧恢复的反作用，带来了仿佛从天空被砸向地面般的冲击。

睁开眼，眼前垂着长长的黑发。位于其中心的青年脸庞，终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卡农……？」

看来，我似乎正被卡农抱着。卡农确认我平安无事后，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前方。

朝霞开始将东方的天空染白。以那片霞光为背景，克拉夫特就站在那里。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眼镜也好好地戴着，本该破损的衣服也……很是整洁。与我对上视线后，他温柔地微笑着。

「恭喜，莉卡。看来你抓住了希望呢。」

「克拉夫特神父………………！」

我猛地想坐起身——却只能微微动弹。他，就站在那里。对我开口说话。可是……可是！

「没关系的。无论你再怎么厉害，也无法创造出已经消失的“声音”。这个姿态就像是<砂>的记忆与你的<词>所创造出的回声一般。」

他在诉说着理应只有我才知道的“声音”的世界。

从克拉夫特那里，听不到生命体本应拥有的“声音”。我没能帮上忙。即使驱散了神魔，也没能拯救他。

「我啊，在那一天就已经死去了。只是，作为神龙与神魔的凭代，只剩下身体还残留着。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

「这样的我……你是因为我才……」

「总有一天，我施加的诅咒会消失。届时，你会想起一切。所以，现在就不谈那件事了。只是，希望你知道，你确实拯救了我。……我大概，是有点嫉妒你吧。」

「嫉妒？」

「这个嘛，是啊。你拥有着与是否为“神子”无关的出色资质。历代继承青之贤者称号的人们，好不容易才解析明白的《织音术》，你在十五岁前就已精通，甚至接连复苏了失传的术法。」

带着些许怀念微笑的克拉夫特，无疑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哥哥”。

我想起，有时我学会新术法时，他虽然在笑，看上去却总带着些许悲伤。

「所以，心里就有了破绽呢。我本打算在那一天封印神魔的。然而，不知不觉间，却无法区分自己的想法和神魔的想法了。竟然真的认为杀死你才是正确的。」

我想起了卡特蕾亚曾说感觉克拉夫特像是两个人。

「时隔三年再见到的你，真的变漂亮了。虽然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相信那是自己的错觉…………让我终于恢复理智的，是你用“蓝玉之弓”射击我的时候哦。」

但是，我并非为了拯救克拉夫特才编织<词>的。我真的，是打算杀死他。然而，他却像开导般对我报以微笑。

「本想至少帮你解除诅咒的，但不凑巧的是，我已经被神魔侵蚀到连那也做不到了。既然如此，就只能让你杀死我了。幸好，你身边有两位强大的龙人。只要解放神魔，他们应该就能打倒我……本该如此的。」

「…………但是，我背叛了卡特蕾亚小姐他们。」

克拉夫特耸了耸肩。

「关于那一点，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我并没打算把你逼到那种地步。不过，托此之福，神魔的支配力减弱，我取回了自己的身体。你中的诅咒，我所施加的那部分也得以解除了。但是………我想确认一下。你在那之后，是否真的能活下去。」

朝阳开始升起，克拉夫特的身体开始被黄金包裹。是沙。悬浮在空中的沙粒，沐浴着朝阳闪耀着金光。

「你，确实抓住了希望。我已经，没有要做的事了。」

「等等。你一直保护着我。可是，我却——」

我一直只是依赖着“哥哥”，从未为克拉夫特考虑过什么。只是觉得他在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仅仅因为被稍稍推开了一点，就已经无法再信任他了。

他究竟在想什么，期盼着什么。我该怎么做才好。想去询问这些，是否说明我依然在向“哥哥”撒娇呢？

克拉夫特打断我的话，用强硬的语气说道。

「——莉卡。我最好的弟子。我最爱的妹妹。作为师傅，作为哥哥，我只有一个请求。」

——………我还有什么能回报的吗？

克拉夫特投来了最后的微笑。

——祝你幸福——并非作为“神子”——而是作为人——作为女人——

克拉夫特的身体变得透明。飞舞的砂粒化作金色的霞光包裹着他。卡农抱着我的手臂加重了力道。

——不要走——

正当我想这么说的时候，克拉夫特的身影已经无处可寻了。只有金色的光芒，如同他的面容般，永远地持续照耀着天空。

周围什么也没有留下。沙漠。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纯白的沙漠。是我造成的。

被克拉夫特抱着的我的头发变成了灰色。似乎是在那时，被朱红色的怪物射穿身体时变成的。

我用手指缠弄着那头发。

「………是天罚呢。我谁也没能拯救。」

克拉夫特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能救，你一定会救的。那个“黑泪”。你手下留情了吧。若是你认真的话，恐怕我早就没命了。」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被那崩坏的“声音”所纠缠，快要发疯了才使用了那个术法。降下黑雨，破坏一切，借此移开视线。因为不愿承认是自己所为，才抛开了<词>。

「……这样的话，连墓碑都没法为你立了。这里曾经是我的村子啊……。呐，直到刚才，这个广场还在举办祭典哦？再之前，我在那里让妈妈帮我穿好衣服。哥哥在那边的教堂里祈祷。……大家，都不见了。」

大家都死了。那些白色的人们。崩坏中的“声音”们已经没救了，克拉夫特是这么说的。但是，我却连大家回忆尚存的东西也全部破坏掉了。「呐，哥哥。为什么我还活着？刚才那个怪物确实贯穿了我的身体。可是为什么？」

克拉夫特无视了我的问题，轻轻地笑了。

「你满十五岁了。」

「………嗯。我知道的。」

「不用去了。」

「诶？」

「你已经不是“神子”了。」

「什么意思……？」

「“神子”的力量被神魔啃噬，你的力量变得非常弱了。再弱一点，你就不能被称为“神子”了。」

克拉夫特轻轻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我猛地一惊。明白克拉夫特打算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想——」

「忘记吧——」

眼前猛地一晃。明明应该被抱着，却有种不断向下坠落的感觉剜着胸口。

「——将这里发生的事，连同“神子”的名字一起忘记吧——」

伸出了手。不知道克拉夫特打算做什么。只是，无可奈何的不安蔓延至指尖。希望被触碰。

「——“神子”的力量由我带走。所以，你作为普通人活下去吧——」

——住手。不要拿走。不要从我这里夺走回忆——

声音只能哽咽而出。

「——晚安。对我来说，你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我的愿望就是为你实现你的愿望。因为你是我唯一爱过的女性啊——」

——这太残酷了。我想和你在一起啊……你说过会和我在一起的………

他握住了我伸出的手。很温暖。因此安下心来的我，已然沉入了睡梦之中。

（第六章 灾厄之箱 完）

第一卷 终章 安魂曲

卡努赛特领——曾是登德里村所在之地。若我的记忆无误，大概就是这里了。

刚把空了的麻袋扔掉，卡农总算回来了。没有任何东西能遮挡阳光。即便是漫长冬季将至的这个季节，此地依旧酷热难当。即便卸下铠甲轻装而行，卡农仍是汗流浃背。想来也是自然，毕竟他还穿着衬有毛皮的厚衣服。

说起来，初遇时的卡农是穿短袖的。不知不觉间，季节已更替了一轮。

「结束了。」

「谢谢。我这边也结束了。」

对着微笑的我，卡农回以一副苦瓜脸。

「做这种事有何意义？」

「这个嘛？要是没意义可就伤脑筋了呢。」

再次微笑后，我用力拍响了双手。

在这毫无遮蔽的地方，掌声响彻四方。仅凭这一点就能知道这里的空气有多么清澈，大概只有我才能明白吧。

在我的“音”余韵未消之际咏唱〈词〉。

「——吾名为〈词〉。吾之吐息，乃赋予万物生机之治愈神谕——」

然后，再次拍手。

脚下爬出了绿色的什么东西。是小芽。许多小小的子叶出现，伸出茎干开始成长。

它们从我的脚下开始，无限地蔓延开来。起初是绿色的斑点，转眼间就变得如地毯般宽广，瞬间覆盖了大地。卡农慌忙踩踏着掠过脚边的绿色地毯，但绿色的大地连他的脚下也吞噬，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彼端。

金色的砂之大地被染绿后，小小的色彩开始星星点点地出现。最先发芽的是黄色。接着是红色。蓝色、紫色、粉色、白色、黑色。七色的，不，所有颜色都开始在大地上萌芽。

待到变异终于平息时，一片沙漠已化作了无尽的花园。

风吹拂，花摇曳，微弱的香气包裹了四周。这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花田。

「……真是了不起。这就是神子本来的力量吗？」

听到卡农发出感叹之声（这大概是他能表达的近乎极致的感叹词了），我回以会心一笑。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术法是〈词〉的《神术》。但没有神子的感官是无法像这样赋予力量的。种子是种子，花是花，砂也依旧是砂。我无法给大地带来滋润。」

在脚下摇曳的花朵下方，湿润的土壤若隐若现。总有一天，当风吹起、河流开始流淌，种子和绿色也会被带来，这里应该会成为更丰饶的大地。之后，只要在那之前能下一场雨就好了……。可惜我还做不到那么万能。

故事是由〈词〉与“音”编织而成的。神子能听见并理解“音”。而为了触及那“音”，就需要〈词〉。通过将只会横冲直撞的“音”织入〈词〉中，便能修正音色。那便是重新奏响故事。

「竟有向沙漠播撒生命的力量。是创造之力吗。所谓神之子，此言不虚啊。」

「……倒也没那么万能。这座花园，若是没有种子也造不出来。」

我和卡农两人一路走来撒下的，是花的种子。我只是赋予那些种子力量，让它们成长到足以成为花园的程度。

「这个世界是由〈词〉构成的。是神所讲述的故事。然后是“音”。我，只是能调整那“音”的律动而已。并非能够创造。」

而所谓“音”，即是生命本身。所以，我没能救得了他。

卡农砰砰地抚摸着我的头。又把我当小孩子对待。但是，我倒也不讨厌这样。

「只有头发的颜色，没有变回去。」

卡农略带遗憾地说道。是的，我的诅咒解除了。但是，头发颜色却依旧是灰色。不过，光泽和弹性恢复了，与其说是灰色，不如称之为银色更为恰当……

我握住放在我头上的手，故意使坏般地笑了笑。

「卡农，你知道我原来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吗？」

「……？你原本就是银发吗？」

「谁知道呢？我不记得了。你看，我不是很健忘嘛？连自己是神子的事都忘了呢。」

卡农轻轻咂了下舌。

「可笑不出来。」

「笑一笑嘛。身为神子的我都必须微笑，凭什么身为神子骑士的你可以板着一张脸呢？」

我扑向了卡农。下一瞬间就失去了平衡，就那么倒在了花园里。

原本是什么颜色？其实我是真的忘了。卡特蕾亚说我太在意头发颜色了。所以，我就不再去在意了。看来，当时好像就真的忘了。但是，现在我喜欢这头发。这样，就好。

我骑在他身上，执意想要挠他痒痒，手却被卡农轻易地制住了。接着被他一下子翻身，反而被压住了姿势。

双手被制住，我变得毫无防备。

是的，双手。卡农的双臂都在。他现在没有穿戴臂甲。是空手。并非义手，而是真正的手臂。我调理过的血肉之躯。

那之后，我被卡农抱着回到了举行祭典的村子。

看来，我们擅自消失后，奥波罗和骑士们似乎发生了不小的骚动。为此事我向他们道歉，他们却意外地很快平静了下来。或许是因为诅咒解除，我看上去总算有了点神子的样子了吧。

卡特蕾亚没有醒来。这非常可怕。但真正可怕的，是去面对醒来后的她。要是那双温柔的眼睛变成了厌恶的神色该怎么办？或者，变成了失望的神色？要是从那曾称我为妹妹的口中吐出骂声又该如何是好？

醒来的卡特蕾亚，一时茫然若失。似乎连我在那里都没有察觉。当她终于看到我的脸时，她对我说的话是——

「欢迎回来。莉卡」——

只不过这么一句。

真正辛苦的，是那之后。我必须在珀罗德王城接受所谓神子的“裁定”。卡特蕾亚在城里意外地难见到面，而奥波罗更是说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回鲁奇尔去了。

裁定的内容，有些是有意义的，比如能否意识到故事的〈词〉，或者能否不使用〈词〉就破坏术的法则等等，但其他的检查，连我也不太明白究竟有何意义。

例如，凝视盛在祭器中的水面，问能看到什么。或者，能否读取没有术法知识之人的内心（怎么可能读得出来呢？顶多能感觉点情绪罢了）。此外，还有看穿巧妙构筑的术法机制等等，简直就像是唱术士的考试。

这些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好不容易才被认可为神子，刚想松口气……啊啊，接下来才是真正让人头痛的事情。

首先，是觐见国王陛下。必须和统治这个国家的人一对一会面。想想就知道有多紧张。之后是王位继承者们、宰相、大臣等重臣们。各地的领主和贵族们络绎不绝地出现，用阿谀奉承的言辞说着恭维话。光是应付这些，一天就结束了。

卡农一直陪在我身边，但根本不是说得上话的状况。这样的事持续了半个月左右，我终于理解了卡特蕾亚为何要经常溜出城了。

就在那时，她于深夜出现在我的寝室。

「好了。准备就绪了哦。」

原来卡特蕾亚本就打算帮我出城。我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帮我出去？”，她回答说“要溜出去的话，事前准备很重要哦？”。

多亏了这位溜号的大前辈，我和卡农得以安心地溜了出来。

我本以为卡特蕾亚也会一起跟来，她却说“因为神子出现，打歪主意的家伙可不少”，留在了城里。

之后我们直接来到了这里。这个曾经有着登德里村，曾广袤沙漠蔓延，而今无尽花园遍野的地方。

「……呐。那个故事。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哪个故事？」

「“灾厄之箱”的故事。为什么神要把那么坏的东西送给自己祝福的女孩。为什么，她要打开那个箱子。」

卡农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是有原因的吗？」

「“灾厄之箱”啊……是八音盒哦。」

「八音盒？」

「那个，八音盒通常不打开盖子吧？」

「不知道。是那样吗？」

「越是高级的越是如此。随便打开的话会进灰尘，或者产生变形，导致音色失常。只有在演奏曲子的时候才打开。在生命诞生之前，世界上还只有最初唯一生命的时候，生命歌唱着。用那二十九个音。“灾厄之箱”是奏响这个世界本身的八音盒。」

「为何要赠送那样的东西？」

「那是最后的祝福哦。只要在身边，她就能听出这个世界的音色。起始生命所歌唱的歌。但是，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为什么，从一个小小的盒子里能传出那么美妙的声音？没有好好提醒的神明也有错。她出于好奇打开了箱子，这下可不得了。世界的调律失常了，各处灾祸频发。」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难道……」

卡农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到底，是得到了怎样的“钥匙”呢？」

「可笑不出来。……你也能听见那个音色吗？」

我花了点时间，才露出微笑。是的，那就是我所听见的“声音”的真面目。

生命歌唱的世界之“音”。神所赠与的最后祝福之音色。这个世界本身的“生命之音”。

「很好听吧？是非常美丽的音色哦？」

卡农站起身，轻轻地把我也拉了起来。

「……接下来，要去哪里？」

「别问我呀。」

「我会去你去的地方。」

「一开始的目的地是我定的吧。下次该你定了。」

「……那就去鲁奇尔吧。」

「为什么？」

「我说过要带你回鲁奇尔。」

「……狡猾。」

但是，确实觉得那里的门卫在恪尽职守地守着门。或许有必要回去一次。

卡农牵着我的手，我在花园中漫步。

我打开了灾厄之箱。但是，当时我却坠入了箱中。被那音色拥抱的幸福之感，并非此世应有之物。若没有卡农的这双手，我大概，是回不来了吧。这件事，我轻轻地，藏在了心底。

从今往后，我将奏响一曲。如同“灾厄之箱”奏响这个世界一般，我也要奏响自己的音色。没有乐谱。也无法书写。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也不知能花费多少时间。

但是，我认为必须如此。因为有人愿与我共同奏响。

所以，此刻我想轻轻地，献上这首曲调。献给那位曾深爱着我、给予我无数东西的某位男性的安魂曲………。

无限绽放的花朵们在歌唱。用刚刚萌芽的生命唱着生诞之歌。

但是，于我耳中，那却是安魂曲。是为长眠于此地、以<砂>之名被呼唤的某位男性而唱的安魂曲。

由砂构成的大地，如今已化作无尽的花园延伸开来。夏日将成为草原，秋季结出果实，忍耐冬日的严寒，待到下一个春天，定会再次萌芽吧。

花朵们会一直歌唱下去吧。永远永远………。

（终章 安魂曲 完）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

我是手岛史词。

此次，诚惶诚恐，于第十九届Fantasia长篇小说大赏中荣获佳作奖。毕竟既然投稿了，任谁都会梦想着获奖的瞬间吧。若说没有，那是说谎。嗯，我甚至连初梦都梦到了。是的，成了正梦呢。大概就是大喊「太好啦！」的那个部分吧。真是给邻居添麻烦了。话说，接到获奖通知的那个瞬间——

「奶奶？ 喂，奶奶？ 换人换人」

儿子。四岁。最爱奶奶。

「成成成成成！」

女儿。两岁。

无法解读。

是的。什么都听不见。感动什么的根本谈不上。

只有——待负责人确定后会再联系——这条信息总算听清了，姑且安心。

但是把孩子们塞进被窝，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后，这次却睡不着了。

到底，有没有听漏什么呢？又或者，是不是说了什么重要的事？

啊咧，不过这个，难道是说获奖了吗？

诶？获奖？

结果，那天兴奋得没睡着，第二天工作就受伤了。

嗯，就是如此。

经历了这样的原委，直至今日。

此次承蒙各位拿起本书，由衷表示感谢。

为本书绘制了华丽插画的井户端海二先生。非常感谢。

连世界观整体都允许我们改变设计，给您添麻烦了。我个人最喜欢莉卡的尾巴。也会支持《Howling》。

给予诸多建议的责任编辑T大人。今后也请多关照。直至出版过程中，负责校对、编辑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最后，向从我还不懂文法、尽写些无聊东西时起就从未露出过一丝厌烦阅读我作品的妻子，献上我全部的爱。

顺便一提，本篇的主人公莉卡及其青梅竹马库斯卡。两人的名字是挪用了我女儿名字的落选方案。

二〇〇七年七月 手岛史词

第一卷 解说

富士见Fantasia文库编辑部

「――二十九鸣响之真名的一片啊。吾将咏唱引导，令其起舞――」

这是我们在编辑工作中随口吟诵的句子。正是本作女主角莉卡所咏唱的古咒——《织音术》的起始诗行。多么优美的韵律啊。荣获第十九届Fantasia长篇小说大奖佳作奖的《沙之园吟唱》（应征时题名《沙之安魂曲》），便是由这般优美的魔法言语精心点缀而成的。

说到魔法言语――

本作中，还存在着另一种意义上极为强大的「魔法言语」。它虽不具物理之力，却是足以改变人生本身的特殊话语。

莉卡是一位在三年前故乡村庄突然消失，同时失去了家人、容身之所乃至记忆的少女。

连头发都变成了不祥的灰色，她因畏惧人目，在森林深处悄然度日。因为所有见到她的人都会感到恐惧。被称为「森林魔女」而受人畏惧的莉卡。虽然寂寞，但她已死心认命，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她觉得自己既然是不祥之身，就只能一直这样遭人回避地活下去。

然而，自从她在因百年一度的英雄祭而沸腾的鲁奇尔街头昏倒，被粗犷的佣兵卡农、失明的唱术士奥波罗以及奔放的公主卡特蕾亚所救的那一天起，她的命运发生了巨变。他们看穿莉卡受人疏远并非仅是外表问题，而是因为被施加了多重叠加强大的诅咒。并鼓励她「笑一笑吧」。他们说，你很可爱。你的笑容能令见到的人感到幸福。天性原本开朗的莉卡，坦率地接受了他们的话语，当她露出微笑时，世界也报之以微笑。

因此，本作也是一个孤独而不幸的少女，在与那些愿意看到她真实面貌的人们接触中，被施以名为爱的魔法，从而获得幸福的故事。

作者手岛史词，是一位年纪轻轻便坚实支撑着家庭、值得信赖的爸爸。兴趣是手工制作，初次见面时，他给我们看了他手制的挂饰。这个挂饰是个小盒子，滑动开来，里面贴着一张笑容满面的夫人与孩子们洋溢着幸福的照片。那份手巧与深情，颇令人感动。《沙之园吟唱》虽是关乎世界创世与灭亡的宏大叙事，但其角色表情之所以能如此真切，或许正是源于作者这种与家人安稳度日的踏实感吧……。

夜晚哄孩子，深夜起床默默写作，每天早晨出门上班。本作便是在如此诚实的日常中完成的。他的心中，沉睡着众多美丽而温柔的世界。还请各位多多支持。我与同样初次挑战Fantasia文库的井户端海二一同，敬候各位读者的来信。

第一卷 插图